第117章 东山煤矿

下午，徐满仓做了一件重要的事。

他把三双手套从炕头上取下来，用一块干净的白布包好，又在外面裹了一层牛皮纸。牛皮纸是何瘦高昨天带来的那个信封，拆开铺平，刚好够包。

然后他找了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写的不是推销词。是产品说明。

**尼龙手套（普通款）——**

材料：尼龙布外层，棉纱内衬，猪皮掌心。

用途：一般搬运、装卸、户外作业。

耐磨测试：连续使用两个月不破损（手工搓洗不算）。

**尼龙手套（加厚款）——**

材料：双层尼龙布，加厚棉纱内衬，猪皮掌心加掌根。

用途：采矿、伐木、重体力劳动。

耐磨测试：连续使用三个月不破损。

**石棉手套（隔热款）——**

材料：石棉内衬，猪皮外层，阻燃线缝合。

用途：锅炉工、铸造工、高温作业。

隔热测试：手持沸水铁壶十秒无灼感。

他把这张纸折好，夹在三双手套中间。

苏晚晴在旁边看着他写。

“你写这个有什么用？人家要的是实物，不是纸。”

“纸是给邓科长看的。他按章程办事，采购要走流程。流程里需要产品说明、技术参数。我先把这些准备好，他拿去就能用，省他的事。”

苏晚晴想了想。“你怎么知道他需要这些？”

“马老师说了，他什么都按章程走。采购走流程，验货走标准。既然有标准，就得有对应的文件。我提前把文件做好，等于替他把活干了一半。”

“你连人家的活都替人干了。”

“替人干活不丢人。丢人的是干了活拿不到钱。”

包好的手套放在柜子里。明天一早出发。

东山煤矿在县城东边，坐马车要两个钟头。走路——得三四个钟头。

“坐车去还是走着去？”苏晚晴问。

“走着去。省车钱。”

“多少车钱？”

“马车到县城两毛。县城到矿上还得再转一趟，又是一毛。来回六毛。”

六毛钱。铁盒子里只剩四块三。六毛是零头，但这年月的零头也是钱。

“走着去。天不亮就出发。”

苏晚晴没拦他。

晚上睡觉前，徐满仓又翻了翻本子，把这几天的事捋了一遍。

供销社那条线——钱有福的回话还没来。何瘦高把手套和“包退换”的话带回去了，球在钱有福那边。等。

东山煤矿那条线——明天见邓科长。成不成就看这一趟。

车间这边——普通款产量在恢复中，加厚款在爬坡，石棉款稳定。翠花三天后出师。刘家坳新人方小翠还在学。产能缺口要半个月才能补上。

废料那条线——狗蛋和他姐在慢慢摸索。头花、荷包、发带。小钱，但在跑。

他在本子上写了一句话：

**腊月十六，带上最好的货，说最实在的话。**

然后合上本子。

窗外起风了。雪还没下，但空气里那股子冰冷的潮气越来越重。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像是受了惊。紧接着又安静了。

他闭上眼。

明天要走三四个钟头的山路。得早睡。

苏晚晴在旁边翻了个身，声音含含糊糊的。

“你到了矿上，别跟人家争。他说什么你先听着。”

“我知道。”

“还有——”

“嗯？”

“路上小心。别摔了。摔坏了手套不值当。”

徐满仓笑了一声。

“你是心疼我还是心疼手套？”

苏晚晴没回答。呼吸变得均匀了。

睡了。

徐满仓盯着头顶的黑暗。

邓富贵。不收礼。认东西不认人。

那就让他认认——

一个农民做出来的手套，到底能不能入他的眼。

腊月十五的凌晨。天没亮。

徐满仓穿好棉袄，扎紧腰带，把包好的手套塞进怀里。牛皮纸包贴着胸口，暖烘烘的。

苏晚晴起来给他热了两个贴饼子，用布包了，让他揣在口袋里路上吃。

“走了。”

“嗯。”

他拉开院门。外面一片漆黑。风刮得脸疼。

往东走。先走到镇上，再沿着公路往县城方向走。过了县城不进城，岔路口往东北拐，翻一道梁，就到东山煤矿了。

三四个钟头。

他迈开腿，走进了腊月的黑夜里。

身后，苏晚晴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然后她关上门，回屋数了数铁盒子里的钱。

四块三。

她把铁盒盖上，坐在炕沿上，等天亮。

路不好走。

出了村往东，先是一段土路，硬邦邦的，冻得跟铁板似的。脚踩上去“咔咔”响。

天还是黑的。月亮躲在云后头，偶尔露一下脸，把前面的路照出一小片灰白。

徐满仓走得快。怀里揣着牛皮纸包，左口袋两个贴饼子，右口袋那张折好的产品说明。腰带扎得紧，棉袄裹得严实。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到了镇上。

镇上没什么人。供销社的门板紧闭。豆腐坊的烟囱冒着白气，里面隐约有磨豆子的声音。

他没停，沿着公路继续往东。

公路是碎石子铺的，比土路好走。鞋底踩在碎石上，沙沙响。

天慢慢亮了。

先是东边的天际线泛出一条灰白的缝。然后灰白变成淡黄。淡黄里透出一丝红。

冬天的日头出得慢。光线稀薄，照在路面上没什么温度。

他掏出一个贴饼子，边走边啃。饼子凉了，硬得咯牙。但肚子里有东西垫着，脚底下就有劲。

走了一个半钟头，过了县城的岔路口。

岔路口有个茶摊，一个老头蹲在那儿守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熬着红薯水。两分钱一碗。

徐满仓没停。

继续往东北方向拐。路变窄了，变陡了。开始爬梁。

梁不高，但风大。风从山梁上灌下来，像刀子一样往脸上刮。他低着头，缩着脖子，一步一步往上走。

棉袄里的牛皮纸包贴着胸口，被体温捂得温热。

翻过梁顶，往下看——

东山煤矿。

灰色的建筑群扎在山坳里。几排砖瓦房，一座高高的选煤楼，两根烟囱冒着黑烟。一条窄轨铁路从矿井口延伸出来，上面停着几节矿车。

远处传来机器的轰隆声，闷闷的，像大地在喘气。

他沿着下坡路往矿区走。

矿区大门是两根水泥柱子，中间横着一根铁管，挂了一块木牌子。上面的字他远远就看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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