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挣钱和看老婆，他自己选

徐满仓披了件棉袄出来开门。

院门外站着一个瘦高个男人，三十出头，戴着一顶旧棉帽，鼻头冻得通红。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你是？”

“我姓何。供销社仓库的。钱科长让我来送个东西。”

他把信封递了过来。

徐满仓接过信封，捏了捏——薄薄的，里面就一张纸。

“钱科长还说了什么？”

何瘦高搓了搓手。“钱科长说，你看了就明白了。另外——”他压低了声音，“他让我问一句，你那个手套，最低能做到多少钱一双？”

徐满仓没马上答。

“进来说。外头冷。”

苏晚晴已经点了灯。何瘦高进了堂屋，缩着脖子坐在板凳上。苏晚晴倒了碗热水端过来。

“谢了嫂子。”

徐满仓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手写的单子，字迹歪歪扭扭，但内容很清楚——

**供销社日用百货科内部比价单。**

上面列了三家手套供应商的报价：

红旗劳保厂——尼龙手套，每双四分五。

城关综合厂——棉纱手套，每双三分八。

徐满仓——尼龙手套（加猪皮掌心），每双六分。

三家的价格从低到高排了个序。徐满仓的最贵。

何瘦高喝了口水，看着他的表情。

“你也看到了。红旗劳保厂跟供销社合作了三年了，价格低、量大。城关综合厂是新来的，价格更低。你的货好是好，但贵了。钱科长说，六分的价供销社不好往上报。”

徐满仓盯着那张比价单看了三秒钟。

“红旗劳保厂的手套我见过。纯尼龙的，没有掌心皮。干粗活半个月就磨穿了。城关综合厂的棉纱手套更不用说，沾了水就缩，冬天冻得硬邦邦。”

何瘦高没接话。

“钱科长是嫌贵。但他让你大半夜跑来，说明他不是不想谈。”

何瘦高的眼神闪了一下。

徐满仓把比价单放在桌上。

“你回去告诉钱科长——六分的价我不降。但我可以做一件别人做不了的事。”

“什么事？”

“包退换。手套在正常使用下，三个月内开线、脱皮、破洞，我全包换。红旗劳保厂能做到吗？城关综合厂能做到吗？”

何瘦高愣了一下。

“你……包换？”

“白纸黑字写清楚。三个月内质量问题，按原数退换，运费我出。”

何瘦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话我可以带。但钱科长怎么想，我不敢打包票。”

“不用你打包票。你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带给他就行。”

何瘦高站起来。

“行。那我回了。”

“等一下。”徐满仓转身进了后屋，从柜子里拿出两双手套。一双普通款，一双加厚款。“这两双你带给钱科长。让他自己戴两天试试。”

何瘦高把手套揣进怀里。

“你这人——做生意倒是有一套。”

“不是有一套。是只有这一套。”

何瘦高走了。院门关上，夜又静了。

苏晚晴把那张比价单拿过来看了一遍。

“六分一双不降价？”

“不降。降了就没利润了。猪皮的成本在那儿摆着。”

“那要是钱有福不接受呢？”

“他会接受。”

“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他大半夜派人来，不走公事走私信，还问我底价。说明他想做这笔生意，但需要一个说服上面的理由。包退换就是这个理由。六分钱一双，但三个月包换——等于供销社的风险是零。这句话他拿去往上报，比降两厘钱管用一百倍。”

苏晚晴把比价单折好，收进铁盒子里。

“你这脑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快的？”

“穷出来的。”

第二天清早，徐满仓照常去车间。

今天的活排得满。普通款日产要保九百双，加厚款赵大妮继续练手，翠花接着练收口。刘家婆娘坐镇，来回巡。

上午刚开工没多久，周老三的婆娘端着一碗红薯过来了。

“满仓，你家灶上的烟囱是不是堵了？我闻着今早你那边烟大。”

苏晚晴接了红薯，谢了一声。

“昨天铁牛烧柴火，塞了根湿木头。今早通了。”

“湿木头不能烧。烟大不说，呛人。你让铁牛去后山捡干柴，这几天风大，吹落了不少枯枝。”

“谢婶子，我让他去。”

周老三的婆娘走了。苏晚晴把红薯洗了洗，切成块丢进粥锅里。

徐满仓蹲在后院，面前摊着昨天从马晓东那边收来的猪皮。这一批四十张，是上个月剩下的尾货。皮子质量参差不齐，有的厚实，有的薄得透光。

他一张一张翻过来看，用指甲掐了掐。

太薄的不能做掌心皮。掌心皮要吃得住摩擦，太薄的做出来三天就磨透。

他把四十张皮分成三摞。

厚的——十五张——做加厚款掌心。

中等的——十八张——做普通款掌心。

薄的——七张——不能用。

七张废皮。扔了可惜。

他想了想，把废皮搁到一边。回头让孟石头裁成碎条，看能不能做什么小东西。皮条、皮绳、鞋垫衬底——总有用得上的地方。

废料这东西，只要动脑子，就没有真正的废。

中午吃饭的时候，孟石头端着碗蹲在院子里，边吃边说：“哥，石桥村赵小兰那边今天来信了。刘家坳的那个新人叫方小翠，昨天到了，赵小兰开始教她踩机子。”

“学得怎么样？”

“赵小兰说……脚笨。踏板踩不匀。”

“正常。翠花当初也是这样。半个月就好了。”

“赵小兰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方小翠的男人不放心她去别人家干活。昨天跟着来了一趟，在门口蹲了一上午。”

徐满仓嚼着贴饼子，没说话。

“赵小兰把他撵走了。说车间里都是妇女，你一个大老爷们蹲门口算什么？”

“赵小兰做得对。”

“但方小翠说她男人脾气犟。”

“犟也得认。挣钱和看老婆，他自己选一个。”

孟石头嘿嘿笑了一声。

下午两点，孙秀英来了。

她果然是走着来的。六里路，翻山包，脸冻得发红，鞋上沾满了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袱，里面裹着她自己的剪刀和顶针。

刘家婆娘把她领到赵大妮旁边的机位上。

“秀英，加厚款的活你先看大妮做一遍。掌心贴皮的工序最关键。”

孙秀英点了点头，坐下来，先把缝纫机的踏板踩了两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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