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家里今年没种地，手头紧

石棉手套比尼龙手套厚得多，灰白色，表面粗糙，像两只笨拙的大爪子。

“这玩意儿戴上能活动？”

“隔热的。炼钢厂工人端钢水用。”

“端钢水？那得多烫？”

“几百度。”

陈铁牛缩了缩脖子。“几百度的东西，这手套能挡住？”

“石棉耐高温。短时间接触没问题。时间长了不行。”

“那不还是会烫伤？”

“所以叫劳保手套，不叫防火手套。”

陈铁牛嘿嘿笑了一声，不再问了。

徐满仓在堂屋里写东西。

不是记账。是画图。

他在一张纸上画了一个手套的轮廓，在拇指和食指的位置标注“单层”，其余三指标注“双层”。掌心标注“废料猪皮，毛面朝外”。指缝标注“线头≤5mm”。腕口标注“松紧带，宽1cm”。

这是加厚款手套的工艺图。

他画了三遍，第三遍最清楚。

明天拿给刘家婆娘，让她照着这个教做加厚款的两个人。

谁来做加厚款？

李二嫂子手最快，但粗。加厚款工序多，需要细心。

刘家婆娘自己做最合适。但她还得管车间，脱不开身。

想了想，他在纸上写了两个名字：赵大妮、孙秀英。

赵大妮手慢但细。孙秀英是柳沟村的，上个月来学过两天，缝合功夫不错。

调赵大妮做加厚款，再从柳沟村把孙秀英借过来一个月。

他在本子上排了一下人员调配：

大柳树车间——刘家婆娘（管理+质检），李二嫂子、张三婶的侄媳妇、刘二丫（普通款），赵大妮、孙秀英（加厚款），翠花（学徒，月底考核后补普通款）。

他又翻到前面看了看柳沟村的产能。赵小兰那边有四个人，日产一百五十双。抽走孙秀英一个，日产会降到一百二十左右。但石桥村那边正在爬产量，这个月应该能补上缺口。

把人当棋子摆来摆去——他忽然停了笔。

不是棋子。是人。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张嘴，一家人，一年到头的指望。

赵大妮做加厚款，工序多计件慢，如果还按普通款的计件单价算，她的收入会降。得给加厚款定一个更高的计件单价。

他想了想，在本子上写：普通款计件——每双七厘。加厚款计件——每双一分二。石棉款（手工）——每双两分。

加厚款的计件单价是普通款的将近两倍。这样做加厚款的人不吃亏。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伸了个腰。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比上次小，零零散散的，落在窗台上化成水珠。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老三家门口那块空地的棚子，还没搭。

明天得让铁牛去弄。下个月马晓东送四百张猪皮来，没地方放。

还有油毡的事。孟石头说席子不行，得找油毡或石棉瓦。

石棉瓦不好弄。油毡倒是可以去县城废品站看看。收废品的地方，经常有工地拆下来的旧油毡。

他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明日——1.搭棚子。2.铁牛去废品站找油毡。3.工艺图给刘家婆娘。4.赵大妮调岗。5.联系赵小兰，借孙秀英一个月。

五件事。

都不是什么大事。但做生意就是这样。没有惊天动地的大手笔，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一件一件做踏实了，日子就往前走了。

他吹灭了灯。

黑暗中，苏晚晴的声音传过来。

“睡不着？”

“在想事。”

“什么事？”

“供销社那边，该有回音了。”

他把报价单送出去已经五天了。按正常流程，传达室当天转交，科室两三天传阅，钱有福看到报价单最迟也就这两天的事。

如果钱有福有兴趣，他会回信，或者托人带话。

如果没兴趣——那就得换个打法。

“等不来怎么办？”苏晚晴问。

“等不来，就不等了。直接找邓科长。”

苏晚晴没再问。

屋外的风小了。雪也停了。

远处，村东头传来一声狗叫，紧接着是周老三骂狗的声音：“叫什么叫！大半夜的不睡觉！”

然后就安静了。

整个村子又沉进了冬夜里。

徐满仓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

钱有福那个人，到底在等什么？

搭棚子的事拖不得。

一早，徐满仓带着陈铁牛和孟石头去了周老三家门口。四根木头昨天已经卸在那儿了，被雪盖了一层白。

周老三也出来了，手里拎着一把斧头。

“满仓，你说怎么搭？”

“三米长两米宽，靠你家西墙。高度两米出头就行。四根柱子打地里，上面架横梁，铺顶。”

“顶用什么？”

“先用席子凑合。铁牛今天去县城废品站找油毡，找到了再换。”

周老三嘶了一声。“废品站的油毡能用？”

“旧的不碍事。不漏就行。”

四个人动手。孟石头力气大，一个人扛着木头往地里杵。冬天的土冻了一层壳，杵不进去。陈铁牛去灶房烧了一锅热水，浇在地上。泥化开了，杵进去半尺深，再用石头和碎砖把根脚堵实。

一根柱子立好，孟石头拍了拍手上的泥。

“哥，这地冻得硬。等开春化了，柱子会松。”

“开春之前再加固一次。先把这个冬天撑过去。”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一个钟头，四根柱子立好了。横梁用周老三从后山砍的细一些的杂木，两头搭在柱子顶上，用铁丝绑紧。

周老三在旁边看了一圈。“你这铁丝哪来的？”

“孟石头从废品里捡的。拆旧铁丝网拆下来的。”

“你们这帮人，连废铁丝都攒着。”

“过日子就是这样。攒着攒着就用上了。”

横梁架好，铺了两张破席子上去。席子旧了，有好几个窟窿，但挡挡雪还凑合。

棚子搭好，里面放了一张旧木板当台面，又从徐满仓家搬了两个木箱子过来。

“以后猪皮到了先卸这儿。分拣完再搬回后院裁。”徐满仓拍了拍棚子的柱子，晃了晃，还算稳当。

周老三靠在自家门框上，叼着旱烟杆。

“满仓，租金的事你说了月初给。这个月都过了小半了——”

“周叔，这月的租金我今天就给您。”徐满仓从兜里掏出五毛钱，递过去。

周老三接了，在手里攥了攥。“我也不是催你。就是——家里今年没种地，手头紧。”

“我知道。下个月猪皮的量要加到四百张，棚子用得更多。租金给您涨到八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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