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她说她的。咱们做咱们的。
“这孩子，倒是比他爹勤快。”
张三婶在旁边整线轴，接了一嘴：“周老三那个懒骨头，地都荒了半年了，亏得满仓租他的地，不然明年连红薯种都没有。”
刘家婆娘没接这话。
她把最后一批手套码好，数了数。
“今天出了一千一百二十双。比昨天多了二十双。”
“谁做的多了？”
“李二嫂子。她今天手快，多出了三十双。翠花练习用的废品扣了十双的料。”
张三婶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晚上，徐满仓在堂屋里盘了一遍账。
猪皮到了，万能胶铁牛下午也买回来了。原料齐了。
宋长河的加厚手套订单，可以开工了。
他在本子上排了一个生产计划：
普通款——六台缝纫机，四台继续做，日产九百双。
加厚款——两台机子专做，日产一百双。一个月三千双。
石棉款——由孟石头手工缝制，日产二十双。一个月六百双。剩下四百双安排柳沟村赵小兰那边做。
三条线同时跑。
人手不缺，原料不缺，设备勉强够用。
唯一的变数是供销社那边。
钱有福收到报价单之后，会怎么反应？
按理说，矿上反馈好，其他公社的反馈也不至于差。一毛钱一双的价格，在这个年头不算贵。供销社有利可图，没有理由不接。
但供销社是个大机器。大机器运转慢。一份报价单从传达室到科室，从科室到主任办公桌上，从主任办公桌上到审批流程里——快的十天，慢的一个月。
他等得起。但原料和人工的开支等不起。
每多等一天，就多烧一天的钱。
他把本子合上，吹灭了灯。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大柳树村的冬天，天亮得晚，天黑得早。一天能干活的时间就那么几个钟头。车间里从早到晚亮着煤油灯，缝纫机的声音从天蒙蒙亮响到看不见路。
翠花学了十二天。
第十二天的下午，她踩出了第一双完整的手套。
缝合线有点歪，指缝处多缝了一道，但——能戴。五根手指都能伸进去，掌心的猪皮也贴得平整。
她把手套举起来看了又看，脸上的表情像捡了一块钱。
“刘大婶你看！我缝好了！”
刘家婆娘走过来，接过去翻了翻。
“缝合线偏了。这边宽那边窄。拇指的弧度不对，皱了。指缝线头没剪。”
翠花的脸一下子垮了。
“但——”刘家婆娘把手套递回去，“对一个学了十二天的人来说，算可以了。”
翠花又笑了。
旁边的李二嫂子头也不抬：“我当年学了八天就能踩整双了。”
“你当年也没人教你剪线头。”刘家婆娘怼了一句。
李二嫂子不说话了。
张三婶下午来车间串门。名义上是送水，实际上是来看翠花的进度。她瞄了一眼翠花做出来的手套，嘴角挑了挑。
“闺女，学得咋样？”
“做出来一双了。但刘大婶说还不合格。”
“不合格？”张三婶的眼神飘向刘家婆娘。
刘家婆娘装没看见，低头理布料。
“不急。慢慢来。”张三婶拍了拍翠花的肩膀，又往门口挪了两步，压低声音对苏晚晴说，“晴妹子，我闺女都学了快半个月了，啥时候能算正式的？”
苏晚晴正在核对出货数量，头也没抬。
“满仓说了，学徒期一个月。一个月之后考核，合格了上工。”
“考核？还得考核？”
“计件制。做不到每天五十双的底线，上了工也拿不了几个钱。你让翠花再练练，别着急。”
张三婶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走了之后，刘家婆娘才开口。
“张三婶这个人，心急。翠花学得其实不慢。但她要是天天来催，这孩子反而紧张。”
“我知道。”苏晚晴记完了数，“你盯着就行。翠花的事你说了算，张三婶那边我来应付。”
刘家婆娘嗯了一声。
这天傍晚，村东头的赵二叔来了趟徐满仓家。
不是来说马晓东的事。是来借锯。
“满仓，你家那把锯借我使使。我家猪圈塌了一根柱子，得锯根新的换上。”
“行。在偏房里挂着呢。铁牛——”
陈铁牛从灶房探出头。
“把锯给赵二叔拿过去。”
“得嘞。”
陈铁牛拿了锯出来，赵二叔接过去，没走。他搓了搓手，看了看四周。
“满仓，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村西头王大炮家的老婆子，这两天到处说你的闲话。”
“说什么？”
“说你在村里开黑作坊，使唤人不给钱。还说你用的那些布料来路不正。”
徐满仓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王大炮的婆娘嘴碎，全村都知道。她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人信。”
“信不信的不好说。但她这两天拉着几个妇女在井边嚼舌头，我家婆娘听见了，回来跟我说的。”
“赵二叔，谢您提醒。我心里有数。”
赵二叔走了。
苏晚晴从灶房出来，显然也听到了。
“王大炮家的，欠收拾。”
“别理她。嘴长在人家脸上，你堵不住。”
“她说布料来路不正——这话要是传到公社去——”
“传不了。”徐满仓的语气很笃定，“她说的那些话，在村里嚼嚼舌头可以。真要告，她拿不出证据。尼龙布是我从省城纺织厂拿的正经货，有收据。猪皮是肉联厂的废料，也有路数。她咬不动我。”
苏晚晴哼了一声。“我明天找她聊聊。”
“你去了反而显得我们心虚。”
“那就由着她说？”
“她说她的。咱们做咱们的。过两个月，车间的手套卖到供销社，全村人都知道这是正经买卖。到时候她再说这些，谁信？”
苏晚晴想了想，没再坚持。
晚饭后。
孟石头在偏房缝石棉手套。石棉布厚，缝纫机扎不动，只能手工用锥子和粗针一针一针地缝。
他的手指上缠着布条，防止被针扎破。即便这样，十根指头上还是布满了针眼。
“石头，你手上的皮都快磨没了。”陈铁牛看着直皱眉。
“习惯了。”
“一天能缝多少双？”
“二十双出头。赶一赶能到二十五。”
“一千双得干四十天。”
“不用。柳沟村那边接了四百双。我这边六百双就行。”
陈铁牛凑过来看了看缝好的成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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