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我娘说花布条能扎头花
支出：尼龙布一百二十块。猪皮三十五块。万能胶二十三块。人工四十六块。杂项十一块。总计两百三十五块。
收入：供销社一百双手套，十块。宋长河石棉手套订金，五十块。零散出货，八块。总计六十八块。
亏空一百六十七块。
这一百六十七块是苏晚晴嫁妆里的钱和他之前攒的底子。
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创业头两个月，只有花出去的，没有赚回来的。这是最难熬的时候。
但再过一个月——供销社的大单如果谈成，一万双手套，货值一千块。利润两百五十块。加上宋长河的三千双加厚手套，利润两百八十五块。再加上一千双石棉手套，利润大约七十块。
三笔加起来，六百零五块。
减掉亏空一百六十七，净赚四百三十八块。
四百三十八块。
在1978年的农村，一个壮劳力干一年挣的工分折成钱，也就一百来块。
四百三十八块，顶四个壮劳力一年。
前提是——所有的单子都能按时交货，所有的货款都能按时收回。
他合上本子。
现在想这些没用。一步一步来。
第二天。
陈铁牛一早出了门，带着信和采购清单去了县城。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院门口来了个人。
骑着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马晓东。
他把自行车支在院门口，拍了拍麻袋上的灰。
“徐满仓在不在？”
孟石头从偏房出来，看了他一眼。
“在。你是——”
“我姓马。跟他约好的。送猪皮。”
孟石头进去叫了徐满仓。
徐满仓出来的时候，马晓东已经把两个麻袋从车上卸下来了，搁在院门口的地上。
“三百一十张。多了十张，算搭头。”
徐满仓蹲下来，解开一个麻袋的口。
一股浓烈的粗盐和生皮混合的味道冲出来。不算难闻，但冲鼻子。
他伸手进去摸了摸。
皮子是卷着塞进去的，每一张都撒了粗盐，表面发硬，但没有发霉的黏腻感。
他抽出一张，展开。
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左下角有一道三寸长的刀痕。皮质偏薄，但纤维紧密。
他又抽出第二张。比第一张大一点，没有刀痕，但边缘有一块发黑的淤痕。
第三张。更小，只有半个巴掌大，但皮质厚实，毛面粗糙，摩擦力很强。
连续抽了十几张，都看了一遍。
马晓东站在旁边，手插在兜里，没催。
“有三张发软了。”徐满仓把三张皮子挑出来，放在一边。
马晓东拿起来捏了捏。确实有点软，盐没腌透。
“行。这三张不算。三百零七张。”
“还有两张太薄。”徐满仓又挑出两张，“这种薄的，打磨完了连一毫米都不到，贴上去没有防护效果。”
马晓东看了一眼。没争辩。
“三百零五张。”
“三百零五。”徐满仓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钱。
两分半一张，三百零五张，七块六毛二分五。
他数了七块七毛。
“多的算零头，不用找了。”
马晓东接过钱，数了一遍，塞进兜里。
“下个月十号之前，我再送一批。量能不能加到四百张？”
“肉联厂那边出得了那么多？”
“腊月杀猪多。废料皮比平时多一倍不止。”
“行。四百张。但质量不能比这批差。发软的、太薄的，我照退。”
“你放心。”马晓东跨上自行车，“我也不想退货。退一张我亏一张。”
他蹬着车走了。黑棉袄的背影拐过村口的土路，消失在老槐树后面。
孟石头把两个麻袋拎进了后院。
“哥，这人靠得住吗？”
“靠不靠得住，看三次。第一次送货准时，东西合格，及格。第二次不掉链子，良好。第三次还稳当，就能长期合作。”
“现在算第一次。”
“对。及格了。”
徐满仓把三百零五张猪皮倒在后院的木板上，开始分拣。
按大小分三类：大的（能裁两块掌心皮）一堆，中的（刚好一块）一堆，小的（需要拼接）一堆。
大的八十三张，中的一百六十二张，小的六十张。
他又按厚度摸了一遍。把特别薄的再挑出来，集中放。
干了一个多钟头，分拣完毕。
苏晚晴端了一碗热水出来。
“马晓东走了？”
“走了。”
“他那个人，我总觉得不踏实。”
“做买卖不需要踏实。需要利益绑定。他赚他的中间差价，我省我的皮料成本。各取所需。”
苏晚晴把水放在凳子上。
“你这七块多花出去，省回来多少？”
“这三百零五张皮，如果按原来五分一张从屠户那里收，要花十五块二毛五。现在花了七块七。省了七块五毛五。”
“七块五。”苏晚晴嘴里念了一下这个数。
七块五在这个年头不是小数。能买十五斤猪肉，或者七十五斤苞米面。够一家四口吃一个月。
“省钱就是赚钱。”徐满仓喝了一口水，“原料成本压下来，每一双手套的利润才能撑得住。量一上来，差一分钱都是大数目。”
下午，他在后院裁皮。
把分拣好的猪皮一张一张铺开，用硬纸板做的模具比着裁。掌心皮的标准尺寸是四寸乘三寸。有刀痕的，避开刀痕裁。形状不规则的，尽量多裁出边角料来，留着做指尖加固的小垫片。
废料里面淘东西，最考验耐心。
他裁了一下午，手指被粗盐蜇得发红。
三百零五张废料皮，裁出了四百一十二块合格的掌心皮，另外还有一百多片小碎料。
四百一十二块掌心皮，能做四百一十二双手套。
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首批废料皮到货305张，裁出掌心皮412块，碎料留存。单块成本不到两分。
傍晚，狗蛋来交活。
他今天在车间帮忙整理了一堆废布条。白的一筐，灰的一筐，花的一筐。分得整整齐齐。
“徐叔，那些花布条有啥用？”
“暂时没用。攒着。”
“扔了多可惜。我娘说花布条能扎头花。”
“扎头花？”
“就是那种绑辫子的。我姐扎过一个，可好看了。”
徐满仓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狗蛋领了今天的二两苞米面，揣在怀里跑了。
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句：“徐叔，明天我还来！”
刘家婆娘在车间里收拾台面，听见这话，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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