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矿上要两千双
但实际上不需要这么多。供销社那边如果下单，第一批大概也就一万双。重机厂的加厚手套三千双。石棉手套一千双。
总共一万四千双。
用不到一半产能。
剩下的产能干什么？
他在纸上写了一个词：库存。
不。库存占资金。现在手里没余钱。
他把“库存”划掉，又写了一个词：新品。
什么新品？
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闪过前世见过的各种劳保用品。手套只是其中一种。围裙、袖套、鞋套、防尘口罩——
这些东西的原料跟手套大同小异。尼龙布、棉布、松紧带。现成的设备和人手就能做。
但现在不是铺摊子的时候。先把手套的单子吃稳了，再说其他的。
他把本子合上，吹灭了灯。
院子里，陈铁牛劈完了柴，把斧头立在墙角。
“哥，今天那个马晓东——”
“谈妥了。以后他给咱们供猪皮。”
陈铁牛张了张嘴。
“供猪皮？他不是来找茬的？”
“找茬的人多了。能变成供货的，才叫本事。”
陈铁牛挠了挠头，想了半天，没想明白。但既然哥说谈妥了，那就是谈妥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半个脸。不是很亮，但把院子照出了模糊的影子。
墙头的罐头盒子安安静静的。没有风，也没有响声。
日子过了七天。
这七天里，大柳树村的车间没停过。缝纫机从早上六点半响到晚上九点。妇女们分成了两班倒——上午一班，下午一班。刘家婆娘全天盯着，嗓子都喊哑了。
张三婶的闺女翠花来了。
十六岁的姑娘，圆脸，手脚倒是麻利。第一天学踩缝纫机，把一块布踩成了一团皱巴巴的抹布。第二天好一点了，能踩直线了，但速度慢得像蜗牛。
“这踏板怎么踩都不听使唤。”翠花急得脸通红。
刘家婆娘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脚跟别抬。脚掌用力，脚跟稳住。你把脚跟抬起来了，踏板就跑。”
翠花试了试。果然稳了不少。
“刘大婶，你踩了多少年了？”
“十来年了。这台机子跟我从娘家带过来的。”
“怪不得踩得那么快。跟长在脚上似的。”
刘家婆娘笑了一声。“等你踩上一万双手套，也跟长在脚上似的。”
狗蛋已经在车间干了七天了。
他现在熟门熟路。每天早上来生炉子、倒灰、扫地、打水。下午整理碎布头、搬尼龙布卷。活不重，但琐碎。
第七天的时候，刘家婆娘在他的记账本上写了一笔：七天，一斤四两苞米面。
狗蛋捧着那一斤四两苞米面回家的时候，他娘正在院子里喂鸡。
“娘，给你。”
他把一斤苞米面递过去，自己留了四两。
“这哪来的？”
“车间干活挣的。”
他娘低头看了看那包苞米面，又看了看狗蛋。
没说话。转身回灶房了。
狗蛋站在院子里，嘿嘿笑了两声。
这天下午，马老师从县城回来了。
他在徐满仓家的堂屋里坐下，喝了一碗热水，才开口。
“消息打听到了。”
徐满仓搬了个凳子坐到他对面。
“矿上怎么说？”
“我那个老同学说，东山煤矿后勤科收到手套之后，发给了井下的采掘队试用。用了五天。”
“反馈呢？”
马老师放下碗，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是他用毛笔小楷抄录的。
“后勤科的评价原话——'比棉线手套耐磨，掌心不打滑。井下潮湿环境不变形。但指缝处的线头需要改进，容易挂到铁丝网上。'”
指缝线头。
这是个小问题。缝合的时候把指缝处的线头剪到五毫米以内就行。回头跟刘家婆娘交代一声。
“还有呢？”
马老师看了看纸条。
“后勤科的科长姓什么来着——对，姓邓。邓科长跟供销社那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这个手套不错。问问能不能大批量供货。'”
徐满仓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他说的大批量，是多少？”
“我那个同学没问出来具体数字。但他说邓科长提了一嘴——矿上现在五百多号人，一个人一个月至少四双。”
五百人，每人四双，一个月两千双。
两千双尼龙手套，一毛一双，货值两百块。利润——按新的成本算——两分半一双，一个月五十块。
不多。但这只是一个矿。
全县有三个煤矿。
“马老师，钱有福那边有什么动静没？”
“我那个同学说，钱有福这两天找了好几次电话，都是打给下面公社的。应该是在收各处的试用反馈。”
徐满仓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马老师，您帮我写封信。”
“写给谁？”
“写给钱有福。不是信——是一份报价单。”
马老师推了推老花镜。“你说，我写。”
徐满仓口述，马老师用毛笔在一张白纸上写。
“尼龙劳保手套，春秋款，掌心猪皮加固，防滑毛面处理。单价一毛。月供量一万双起，可按需增减。交货周期——每月十号前交齐当月订单。质量标准——掌心防滑测试合格，缝合线头不超五毫米，无渗胶、无脱线。如有质量问题，按比例退换。付款方式——货到验收后十五日内结清。”
马老师写完了，吹了吹墨。
“满仓，这个付款方式——货到十五日结清——供销社那边能答应吗？”
“能。供销社往下铺货是即时结算的。他们手里不缺现金流。十五天回款，对他们来说不算苛刻。”
“那你为什么不让他们先预付一部分？”
“预付是做大单才提的条件。第一批合作，先把信用立住。让他们觉得我好说话、不贪心。等第三个月、第四个月，量上来了，再谈预付。”
马老师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脑子，真不像种地的。”
“种地也得用脑子。马老师，我还有一事想请您帮忙。”
“你说。”
“您那个老同学，能不能帮我搭一条线，直接认识一下东山煤矿后勤科的邓科长？”
马老师沉吟了一下。
“我试试。不一定成。我那个同学只是仓管，跟矿上的人不算熟。”
“能试就行。”
马老师走了之后，苏晚晴从灶房出来。
“听到了？”
“听到了。”苏晚晴把围裙解下来，“矿上要两千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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