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茶钱我付
二十一号。
天阴，没下雪，但风硬得割脸。
徐满仓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蹬上自行车出了村。没带陈铁牛，也没带孟石头。临走前只跟苏晚晴说了一句“晌午不回来吃了”。
苏晚晴站在灶房门口，没说话。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指节发白。
县城南门外。
老李茶馆夹在一家铁匠铺和一家剃头摊子中间，门脸不大，两扇木门掉了漆，门上贴的春联被风撕去了一半。门口摆着一个煤球炉子，炉子上坐着一把铜壶，壶嘴冒着白气。
徐满仓把自行车锁在门口的电线杆上，推门进去。
茶馆里不大。六张方桌，条凳。角落里一个老头在下象棋，对面坐着一个穿蓝布褂子的中年人，两人都不说话，闷头盯着棋盘。
靠窗那张桌子坐着一个人。
二十出头，瘦，肩膀窄，穿一件黑棉袄。左脸从颧骨到下巴拉了一道疤，疤痕发白，像一条蜈蚣爬在脸上。
马晓东。
桌上放着两碗茶，一碟花生米。
徐满仓走过去，在对面坐下了。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你来了。”马晓东开口。声音不高，沙哑。
“你约的。”
“我以为你会带人。”
“你猜我为什么一个人来。”
马晓东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上次镇上的事——”
“过了。”徐满仓打断他，“你约我来不是为了上次的事。”
马晓东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行。痛快人。”他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丰收牌的，抽出一根递过来。
徐满仓没接。
马晓东自己点上了，吸了一口。
“我打听你一个多月了。”
“我知道。”
“你在大柳树村搞手套，搞得不小。石桥村、柳沟村都有你的人。供销社也搭上了。”
徐满仓没说话。
“你的尼龙布从哪来的？”
“这个你不用管。”
“我不管。”马晓东弹了弹烟灰，“我就是好奇。整个县城没有卖尼龙布的。你那个量，不是小数目。”
“你到底想说什么？”
马晓东把烟掐灭在茶碗边上。
“我有条路子。猪皮。”
徐满仓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县城东边肉联厂，每个月处理生猪两千头。猪皮大部分卖给丰城皮革厂，但有一部分——品相差的、有伤疤的、不够大的——他们当废料处理。烧掉或者埋掉。”
马晓东伸出两根手指。
“一张两分钱。我能给你弄出来。”
两分钱一张猪皮。
徐满仓现在从屠户那里收猪皮，一张五分。好的要七分。
如果真能拿到两分一张的猪皮——即便是品相差的，做手套掌心绰绰有余。
一双手套的皮料成本直接砍掉一半还多。
他没有立刻接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碎末子茶，涩，带一股烟熏味。
“肉联厂的人你认识？”
“我姑父在里面管仓库。”
“品相差到什么程度？”
“有的有刀伤，有的面积小，巴掌大的也有。但你做手套掌心，又不用整张皮。裁成小块就行。”
这倒是实话。手套掌心只需要巴掌大小的皮子。刀伤的、形状不规则的，裁剪一下照样能用。
“你要什么？”徐满仓问。
马晓东伸出一根手指。
“每张皮，我抽一分钱。”
一分钱。他两分收，转手给徐满仓三分。中间赚一分。
比徐满仓现在的成本还低两分。
“一个月能供多少张？”
“三百张起。量大可以往上走。”
三百张猪皮，做一千五百双手套的掌心。刚好补上柳沟村和石桥村的产能缺口。
划算。
但——
徐满仓看着马晓东的眼睛。
“就这些？”
马晓东愣了一下。
“你打听了我一个月，就为了卖猪皮？”
茶馆里安静了几秒。角落里下棋的老头“啪”地拍了一下棋子，“将！”
马晓东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不瞒你说。我最开始确实想找你麻烦。上次在镇上那顿打，我心里窝着火。”
他摸了摸脸上的疤。
“但后来我打听了一圈，发现你这个人——不好惹。你身边那两个，一个当过兵，一个手黑。你自己也不是省油的灯。”
“所以？”
“所以我想明白了。打架没意思。不如做买卖。”
马晓东从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块猪皮。
“你摸摸。这是肉联厂上礼拜的废料。”
徐满仓拿起来看了看。皮子偏薄，有一道三寸长的刀口，边缘不规则。但质地还行，弹性不错。
他又用指甲掐了掐。纤维紧实，没有腐烂的迹象。
“保存怎么处理的？”
“撒了粗盐，阴干的。你要是量大，可以用石灰腌。保存半个月没问题。”
徐满仓把猪皮放回桌上。
“三分一张，太贵了。”
马晓东眉头一挑。“两分收一分赚，你还嫌贵？”
“品相差的皮子，废料处理价，你姑父那边估计五厘钱都不到就能拿出来。你两分收，已经赚了。再加一分给我，我为什么不自己去找你姑父？”
马晓东的脸色变了一下。
“两分半。我赚半分。”
“两分半可以。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每批皮子送到之前，我要先验货。有虫蛀的、发霉的、太薄的，我退回去，不算数。”
马晓东想了想。“行。”
“第二个条件。每个月十号之前送到。迟了，这个月的货我不要。”
“行。”
“第三。这个事，就你和我之间。不准跟任何人提你给我供皮子。”
马晓东看了他一眼。
“你怕什么？”
“不是怕。是没必要让人知道。”
马晓东把那块猪皮重新包好，塞回兜里。
“成交。”
他站起来，把花生米碟子推到徐满仓面前。
“花生米你吃。我走了。”
“等一下。”
马晓东回过头。
徐满仓从兜里掏出五毛钱，拍在桌上。
“茶钱我付。”
马晓东盯着那五毛钱看了两秒。
“行。”
他转身走了。黑棉袄的背影消失在茶馆门口。
徐满仓坐在原位，把那碟花生米一颗一颗地吃完了。
两分半一张猪皮。一个月三百张。每张比原来省两分半。一个月光猪皮这一项，省七块五。
七块五不多。但积少成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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