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东山煤矿的后勤科

“我一个老同学在县供销社当仓管。他说钱有福把你那一百双手套分了三批，发到了三个公社的基层单位试用。其中有一批发到了矿上。”

“矿上？”

“东山煤矿的后勤科。”

东山煤矿。

徐满仓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煤矿工人对手套的需求量大得惊人。一个矿工一个月少说得磨破四五双手套。一个中型煤矿几百号工人，月消耗量上千双。

如果东山煤矿的试用反馈好——

那供销社的订单就不是一万双的事了。

“马老师，您那个同学，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矿上的反馈？”

“我试试。下个礼拜我回县城看我老娘，顺路找他问问。”

“谢了。”

马老师摆摆手。“谢什么。你给我这五块钱的活，够我买两个月的粉笔了。学校那个经费，抠得连粉笔头都不舍得扔。”

马老师走后，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冬天天黑得早。五点多钟，太阳就落山了。村子里家家户户冒起了炊烟，空气里飘着柴火和苞米面的味道。

苏晚晴在灶房忙活。今天的晚饭是小米干饭、白菜炖豆腐、一碟辣萝卜条。

陈铁牛和孟石头在堂屋里坐着。陈铁牛在磨刀。孟石头在看一本翻得快散架的《赤脚医生手册》。

“石头，你还看这个？”陈铁牛探头瞅了一眼。

“闲的。”

“你看看那个，什么尼龙手套制作工艺，比这个有用。”

“我又不做手套。”

“那你学啥赤脚医生？你还想给人看病啊？”

孟石头没接话，翻了一页。

陈铁牛磨完了刀，又开始用油石磨斧头。磨了两下，忽然说：“石头，你说马晓东那个瘪犊子，到底想干啥？”

孟石头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我又不聋。赵二叔那天说的话我在院里劈柴听到的。左脸有疤的生人。除了马晓东还有谁？”

孟石头合上书。“哥知道吗？”

“肯定知道。赵二叔当面跟他说的。”

“那他怎么说的？”

“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什么都不说，就是最让人不踏实的。”孟石头低声说，“上次在镇上那顿打，马晓东吃了亏。他那个人，记仇。”

“他敢来，我再打他一顿。”

“打有什么用？打了他今天来，明天还来。”

“那咋办？”

“等哥拿主意。”孟石头重新翻开书，“哥做事，有数。”

吃完晚饭，徐满仓没有像往常一样算账。

他去了趟村西头。

周建设家。

狗蛋的爹周老三正蹲在门口抽旱烟。一杆旱烟袋磨得锃亮，烟锅里冒着青色的烟。

“周叔。”

周老三站起来，有些惶恐。“满仓？你咋来了？是不是狗蛋又闯祸了？”

“没有。找您聊几句。”

两个人蹲在门口说话。

“周叔，您家门口这块地，多大？”

周老三一愣。“门口？那块空地？半亩不到。原来种的红薯，今年没种，荒着呢。”

“那块地我想借用一下。搭个棚子，存放原料。租金一个月给您两块钱。”

周老三的旱烟差点掉了。“两块钱？那块破地值两块钱？”

“值不值的，您要是愿意——”

“愿意愿意！”周老三连忙点头，“满仓你说了算。啥时候搭？”

“过两天。我让铁牛来弄。”

徐满仓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对了。狗蛋明天去车间帮忙扫地。您让他早点去。”

“行行行。那孩子，你使唤他就是了。”

从周老三家出来，徐满仓在村子里溜达了一圈。

夜色里的大柳树村，零星亮着几盏煤油灯。大部分人家已经歇了，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小孩的啼哭声。

他走到村口，站了一会儿。

后天。南门外老李茶馆。

马晓东约他见面。

去，还是不去？

不去。示弱。马晓东会得寸进尺。

去。可能是陷阱。

他的手插在棉袄口袋里，右手捏着那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马晓东读书少，这几个字估计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一个读书少、脸上有疤、记仇心重的年轻人，在打听了他一个月之后，约他见面谈“买卖”。

徐满仓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买卖？无非两种——要么分一杯羹，要么要一笔封口钱。

但不管是哪种，他都得去。

因为不见面，就不知道对方的底牌。

他转身回了院子。路过墙头的时候，检查了一下铁丝和罐头盒子。

都在。没有响过。

今晚没人来。

他推开堂屋的门。煤油灯还亮着。苏晚晴坐在炕上等他。

“出去转什么？”

“溜达溜达。”

“大冷天的溜达什么。”苏晚晴把被子掀开一角，“快上炕。脚冰凉了吧。”

徐满仓脱了鞋上了炕。脚确实冰。苏晚晴把他的脚拢进被子里，被子是暖的。

“当家的。”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徐满仓沉默了两秒。

“没有。”

“你的眼睛告诉我有。”苏晚晴看着他，“你从回来就在想事。吃饭的时候夹菜夹了两次都夹空了。”

这个女人的观察力，有时候比他的算计还可怕。

“有个人，约我后天见面。”

“谁？”

“马晓东。”

苏晚晴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约你？在哪？”

“县城茶馆。”

“你去？”

“得去。”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

“带上铁牛。”

“带铁牛太显眼。”

“那带石头。石头比铁牛稳。”

“我一个人去。”

苏晚晴的嘴唇抿紧了。

“你听我说。”徐满仓的声音很平，“马晓东约在茶馆，不是约在荒郊野外。他不敢在县城闹事。他要是敢动手，茶馆里那么多人看着，他跑不掉。”

“他上次在镇上不也是当着人的面动的手？”

“那次是他仗着人多。这次他一个人约我，说明他想谈，不想打。”

苏晚晴没有被说服。她的眉头拧着，手指揪着被角不松手。

“晚晴。”徐满仓握住了她的手。

苏晚晴的手指很凉。

“我有分寸。”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苏晚晴看了他很久。

“你要是少了一根毫毛回来。”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

但徐满仓听懂了。

煤油灯灭了。屋里暗下来。

窗外，北风吹过老槐树的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墙头的罐头盒子在风里轻轻碰撞，叮叮当当的，像一串不安分的风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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