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就是一个“稳”字
店铺很小，光线昏暗。靠墙的架子上，堆满了各种石头、毛笔和旧书，杂乱无章。
一个穿着灰色布褂的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手里拿着一把刻刀，对着一方小小的石料，眯着眼，一刀一刀地凿着。
他刻得很慢，很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手里的刀和石头。
徐满仓没有出声打扰，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看着。
过了足足十分钟。
老头吹掉石屑，将刻好的印章放在嘴边，哈了一口气，这才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徐满仓。
“有事？”声音沙哑，像生了锈的锯子。
“胡三爷？”徐满仓问。
老头没承认，也没否认，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黄布包上。
徐满仓将布包放在柜台上，解开绳结，露出里面三块颜色各异的石头。
胡三的目光在三块石头上扫过，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顾老头让你来的？”他拿起那块黑色的歙砚石，在指尖掂了掂。
“是。”
“他倒是舍得。这块老坑的料子，他宝贝了二十年。”胡三放下石头，又拿起刻刀，在旁边一块废料上划拉着，“东西我收了。你回去吧。”
这是逐客令。
徐满仓没动。
他知道，考验才刚刚开始。
“胡三爷，顾教授让我来，不是为了送石头。”
胡三手里的刀顿了一下，抬眼看他：“那你是来干嘛的？我这里不卖东西。”
“我来请您刻个章。”徐满-仓说。
胡三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封刀十年了。省里那些当官的捧着金条来，我都没动过刀。你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
“就凭这个。”
徐满仓没有拿钱，而是从自己兜里，掏出了一双劳保手套，放在柜台上。
就是工厂里最普通的那种，厚帆布，猪皮掌心，走线匀称。
胡三的眉头皱了起来，眼里的不屑更浓了。
“你拿这玩意儿羞辱我？”
“胡三爷，您用刻刀，刻的是金石文章，传的是千秋风骨。”徐满仓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我做这手套，是想让咱们国家的工人，在摆弄那些钢铁机器的时候，能护住自己的手。大家都是手艺人，我想请您给我的手艺，也刻个章。”
胡三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又看了看那双朴实无华的手套。
几十年来，找他求章的人，非富即贵。聊的都是风花雪月，谈的都是官场前程。
这是第一次，有人拿着一双工人戴的手套，跟他说，我们都是手艺人。
胡三沉默了。
他拿起那双手套，入手很沉。他摸了摸掌心的猪皮，又扯了扯缝线。
“线用机油泡过？”他问。
“是。增加韧性，不容易断。”
“皮子是猪背皮？”
“头层背皮。耐磨。”
胡-三放下手套，重新拿起那方他刚刚刻好的小印，蘸了蘸印泥，在一张宣纸上，重重盖下。
两个篆字，如龙蛇盘绕。
“认得吗？”他问。
徐满仓低头看去。
“匠心。”
胡三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他放下印章，从柜台下摸索了半天，摸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现在的年轻人，都想当官，都想发财。有匠心的，不多了。”
他吐出一口浓烟，烟雾模糊了他苍老的脸。
“顾老头没看错人。”
胡三掐灭了烟。
“东西我收下了。但是，那帮老家伙，脾气比我还臭。他们见不见你，我说了不算。”
“我该怎么做？”
“做什么？”胡三站起身，开始收拾柜台上的工具，一副要关门打烊的样子，“该干嘛干嘛去。”
徐满-仓眉头微皱。
“三爷，我被人逼到了墙角，等不了。”
“那是你的事。”胡三把工具收进一个木盒里，头也不抬，“我们这帮老骨头，只看人，不看事。你的事，天塌下来，也跟我们没关系。但你这个人，要是对我们胃口，天塌下来，我们也能给你顶回去。”
徐满仓懂了。
他是在提醒自己，不要抱着求人办事的心态去。
“明天下午三点。”胡三锁上木盒，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扔在柜台上，“南湖公园，湖心亭。”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带上你最好的手套。多带几双。”
说完，他不再理会徐满仓，径直走进了店铺的后院，留下一个萧索的背影。
徐满仓拿起那把冰冷的钥匙，走出了三味斋。
巷口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知道，自己已经拿到了那场牌局的入场券。
但能不能上桌，还得看明天。
南湖公园。
初夏的午后，柳树垂下万千绿丝，湖面波光粼粼。
公园里，到处是散步的老人、嬉笑的孩童，充满了安逸祥和的生活气息。
很难想象，一场决定一个工厂，甚至影响一方势力的会面，会选在这样一个地方。
徐满仓一个人来的。
陈铁牛和孟石头被他留在了公园外。他手里提着一个普通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十双精心挑选出来的，质量最好的劳保手套。
湖心亭建在水中央，由一条九曲桥连接。
亭子里，三三两两地坐着几个老头。
一个穿着旧军装，正襟危坐，闭目养神，身形如同标枪。
一个穿着唐装，手里盘着两个核桃，笑呵呵地看着湖里的鱼。
还有一个最扎眼，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的确良衬衫，正和一个棋友下着象棋，嘴里骂骂咧咧，悔棋耍赖，引得旁人哈哈大笑。
徐满-仓走上九曲桥。
他能感觉到，从他踏上桥的那一刻起，至少有五道目光，从不同的角度落在了自己身上。
平静，但锐利。
像鹰隼在审视一只闯入领地的兔子。
他目不斜视，走进亭子，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将帆布包放在石凳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湖面。
他在等。
亭子里的老人们，仿佛没看到他这个突兀的闯入者。
下棋的依旧在吵闹，盘核桃的依旧在微笑，闭目养神的依旧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徐满仓的心，静如止水。
他知道，这是那群“老老虎”在考验他的定力。他们这种从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人，最看重的，就是一个“稳”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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