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玄都真人

主广场东侧设有一处偏辟的幽静小院。

院门半掩着，门内倒垂着一株苍劲的千年老松。

引路的执事将陈凡带到门口便停下了脚步：“你自己进去吧，里面有贵人等你。”

陈凡推门而入。

院落里安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地的声音。

中央摆着一张粗糙的石桌和两只石凳，桌上搁着一壶尚在冒着热气的清茶。

石桌旁坐着一位中年修士。

他身穿一袭深青色道袍，一头白发被木簪松松垮垮地束在脑后，鬓角垂下几缕发丝。

看面容不过四十上下，可那双眼眸深处，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沧桑与古老。

周身气息全无，宛如一尊寻常凡人。

陈凡在院门口站定，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晚辈陈凡，拜见前辈。”

“坐。”

那人抬起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对面的石凳，“茶快凉了，想喝自己倒。”

陈凡落座，拎起茶壶为自己倒了半盏。

茶汤入口极苦，可咽下喉咙后，却有一丝极淡却清冽的回甘散开。

“知道我为何特意叫你过来么？”

中年修士开门见山地问。

“晚辈不知。”

“因为你在第二关，让那块死石头响了一声。”

那人端起茶盏，细细抿了一口，“那块试剑碑千年间只响过三回，你是第四个。”

陈凡沉默不语。

“响的原因，齐教习当场就道破了——是因为你身上的旧气。”

那人放下茶盏，发出清响，“你从下界带上来的这股剑意，还没有真正融汇仙界的法则。旧气沉重，所以那块死碑才认得你。我今日叫你来，不是为了夸你，而是给提个醒。旧气固然能让碑响上一回，但绝响不了第二回。等这股红尘旧气彻底耗尽，你若还没有新东西，就泯然众人矣。”

陈凡眼眸低垂，平静地答道：“晚辈明白。旧气是骨头，不能换；能换的，是表面的血肉。”

中年修士抬眼看他，目光如刀：“何为骨头？何又为血肉？”

陈凡字字清晰地道：“剑意是从下界血海里杀出来的一口气，这口气若是丢了，手里的剑便不再是我的剑。而仙界的天地法则、仙灵之力、至高法门，皆是血肉，需要依附在骨头上向外生长。骨头不能换，血肉却必须不断更迭。”

院落里沉寂了两息。

中年修士忽然低声笑了出来：“这番话，我在三十年前也听一个人说过一模一样的话。那个人后来成了剑峰的一位峰主。”

陈凡依然维持着恭敬的姿势，并未接茬。

“说说你未来的路数。”

中年修士收敛了笑容，“别拿那些场面话来糊弄我，真话假话，我一眼便能看穿。”

“以剑为骨。”

陈凡直言不讳，“丹道、阵法、炼器，皆为辅助。剑意需要日夜温养，根基必须一步步夯实。用丹道去兑换修行资源，用阵法保全自身性命，用器道来保养本命飞剑。主次顺序，绝不可颠倒。”

“为何不孤注一掷专修一剑？”

“专修一剑，破境确实极快。”

陈凡坦然答道，“可晚辈根基浅薄，一无尊贵血脉，二无宗门靠算，三无海量仙晶。既然快不起来，便只能将脚下的路踩得更宽一些，用其他杂艺来弥补短板。”

中年修士微微点了点头。他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反手自宽大的袖中取出两样物件，轻轻推到了陈凡面前。

一枚巴掌大小的玄色金属腰牌，正面铁钩银划地刻着“紫极外门”四个大字，背面则是专属的编号。

另一枚则是通体温润的玉质钥匙，钥柄处镂空刻着一个“丙”字。

“老夫法号玄都。”

那人缓缓道，“在宗门里不过挂着个接引长老的虚衔。这腰牌是你的外门身份证明，这枚玉钥能开启丙字区十九号的独门洞府。”

陈凡起身，双手郑重接过：“多谢玄都长老。”

“先别急着谢我。”

玄都真人淡然道，“你三关综合考评不过是个乙等，在这一批新人里算不得拔尖。老夫私自赐你丙字区洞府，并非因为你天赋有多出众，而是因为你刚才说的句‘骨头不换’。这偌大的宗门里，真正懂得把骨头留住的人，太少了。”

他缓缓站起身来，负手踱步走到那株老松之下，留给陈凡一个挺拔的背影：

“入山之后，记住老夫的三条忠告。第一条，入宗后踏实隐忍修行，切莫与人争一时的高下输赢。第二条，你身上那把本命飞剑早该重新熔炼重铸了，器坊外面的那些普通火炉根本受不住，切记不可蛮干；等你将来攒够了顶级的重铸材料，拿这玉钥来找我。至于这第三条——”

玄都真人倏地转过身来，那一双锐利如鹰的目光直直落在了陈凡腰间虚悬的剑柄上：

“绝对不要让外人看清你那把剑里，究竟藏着什么东西。”

陈凡心头微微一震：“长老能看穿？”

“看不穿。”

玄都真人摇了摇头，“老夫只是能看出来，你那把剑如今在发涩。一个真正的剑修若是带着一把发涩的剑，要么是他根本不懂剑，要么是他心知肚明，却苦于没有凑齐重铸的材料。”

说罢，他有些厌倦似地摆了摆手：“行了，去吧。入门大典马上就要开始了。”

……

入门大典设在南天门下宏伟的云阶旁。

新晋录取的千余名外门弟子列成整齐的六列，庄严地站在汉白玉石阶上。

一名面容严肃的外门执事高捧着厚厚的宗规册子，用毫无波澜的声线一条条宣读着山门禁令：

每月俸禄几何、任务堂如何领取赏格、门规禁条凡几、犯错后又当受何等刑罚。

这一念，便是整整半个时辰。

陈凡将那枚沉甸甸的玄色腰牌系在腰间。黑色的牌面压在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袍上，显得极其醒目。

散队之际，庞大的人流开始向着内门与外门的各个区域分流。

陈凡跟在引路弟子的身后，沿着石阶向丙字洞府区走去。

迎面走来一名身穿雪白法衣、背负长剑的年轻男子。

那人步履极稳，脊背挺得笔直，白衣上一尘不染。

身后的剑鞘是用最寻常的素木制成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花纹饰物。

错身而过的一瞬间，那人的目光在陈凡身上停顿了片刻——

从腰间悬挂的玄色腰牌，一路移到陈凡的脸庞，最后定格在了那截平淡无奇的剑柄上。

“下界升上来的？”

他主动开口，声线极冷。

“是。”

“外门乙等。”

那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记住了，外门可不是你以前待的下界。在这里，可没有人会在乎你过去究竟是个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说罢，他看也不看陈凡一眼，径直掠过，白色的衣角带起一阵刺骨的劲风。

前方的引路弟子吓得打了个寒颤，赶忙压低声音告诫道：“那位可是秦无锋师兄！真仙后期的顶尖高手，乃是剑峰齐教习座下的亲传弟子！你以后在山上猫着点，千万少去惹他。”

陈凡轻轻“嗯”了一声，驻足回头，凝视着那道渐渐远去的白衣背影。

“他刚才那番话，”陈凡神色平静，“是在提点我，还是在踩我？”

引路弟子被问得一愣，张了张嘴，尴尬地苦笑了一声：“……大概兼而有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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