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藏拙

真剑不许带进广场，剑意藏在神识里，只能借着这柄没有魂魄的木剑引到碑面上。

他将外溢的剑意生生压去了七分，只留下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意，顺着木剑无声无息地送了过去。

碑面起先毫无动静。台下已经有人开始发出质疑的低语：“怎么，不敢用劲了？”

话音未落，碑面动了。

那不是寻常的裂开，而是像有生命一般在“生长”。

一道道细如牛毛的纹路从剑尖处迸发，向两侧蔓延。

那些纹路极细极弯，如同藤蔓般彼此交错、纠缠，竟在半尺方圆的黑石上织成了一束古朴的纹样——乍一看像上古神剑上的云雷古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厚重。

碑顶沉闷地“嗡”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直透胸口，像有人在巨大的古钟内撞击了一记。

前排几个应考的修士齐齐侧目，后排的人更是踮起脚尖张望。

齐教习盯着碑面看了许久。

他伸出右手，在离碑面三寸的半空中虚虚一抚，那一束古朴的纹路便微微发亮，旋即被他隔空按捺了下去。

“纹成束。”

他终于开口，语速比方才慢了许多，“这不是散意，也不是直意。这是把杂乱的意生生揉成了线，再拿线织出来的东西。”

他抬眼看向陈凡：“你收着劲了。”

陈凡拱了拱手：“教习，我怕木剑撑不住。”

齐教习从鼻子里“嗤”了一声：“木剑撑不住，是因为意太杂。你的意不杂，撑得住。”

他顿了顿，提起笔落下评语，“剑纹成束，乙上。”

宋子衡抱着木剑站在人群里，脸上的笑意彻底收了。

他死死盯着碑面上那一束残余的纹路，低声喃喃：“有点意思。”

“才乙上？”

台下有人忍不住出声鸣不平，“碑刚才都鸣响了！”

齐教习头也不回地斥道：“碑响是因为他意里带着旧气。那是下界带上来的红尘旧气，不是他在仙界自己养出来的。等他什么时候把这口旧气炼成仙灵之气，再来让老夫听它响。”

这话虽糙，陈凡却无异议，拱手道：“教习说得是。”

人群里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取巧罢了，不过是仗着下界剑修的老底子……”

“底子再老，也压不过仙门世家的正统血脉。”

“人家碑都鸣了，不服你上去让它响一声看看？”

话音未落，一个身材高大的内门记名弟子从前排站了出来，抱着木剑，下巴抬得老高：“教习，弟子不服！”

齐教习斜眼看他：“你对什么不服？”

“他能让碑鸣，是因为意里夹杂了下界的野路子。”那弟子冷笑，“旧气不属仙界，这碑认的是怪异，可不是高明。”

满场顿时鸦雀无声。

齐教习把手中的木剑随手往他怀里一塞：“那你上去，把你的旧气给我敲一个出来。”

那弟子脸色一僵，抱着木剑硬生生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齐教习冷冷道：“敲不出来，就给我把嘴闭上。试剑碑不认你祖上是谁，只认你手里有没有真意。连这点道理都想不通，明日第三关也不必进去了。”

那弟子涨红了脸，灰溜溜地退回人群。

齐教习不再理会，朝身旁的书办点了点下巴：“记下。柒叁壹，陈凡，剑意一栏，单列。”

头发花白的老书办应了一声，笔尖悬在册页上，低声问：“教习，剑纹这一栏怎么注？”

“照实写。”

齐教习道，“剑纹，成束，一闪即收。”

“评等呢？”

“乙上。不抬，也不压。”

陈凡退下石台时，周野一把将他拽到人堆后头，压低了声音咋呼：“你这叫藏拙？藏成这样，连试剑碑都替你叫出声了！”

“我确实压了三分力。”陈凡低声道。

“压了三分还这么吓人，不压还得了？”

周野直搓手，“那我这种丙下的，是不是该卷包盖回家种地去？”

陈凡瞥了他一眼：“你的根基过关了，剑意也过了。后头还有最后一关。”

周野一愣，随即咧嘴笑起来：“对，还有一关！”

他贼兮兮地凑过来：“你说这第三关究竟考什么？”

“丹器杂艺，任选其一。”

“我选了器。”

周野挠了挠头，“我在下界本就是个打铁的，抡锤子可比舞剑熟练多了。”

陈凡道：“那就抡锤子。”

“打铁的锤子也能进名门正派？”

“仙门要的是有用的人，不是只会摆架子的花架子。”

试剑一直考到午后日斜。

千余名应考者里，能令碑面起纹的不足二十人，能令石碑发出闷响的更是只有三个。

陈凡算一个，那位白衣女修算一个，还有一个年纪轻轻的瘦小少年。

那少年剑意入碑时，整块黑石碑表面甚至炸开了一片蛛网般的裂痕，齐教习看了半天，最后只吐出两个字：“野路子。”

散考之时，大批修士正往广场外走。

忽然，一个小童从侧殿方向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那小童作道童打扮，头上扎着两根红绳，跑得气喘吁吁，一路扯着嗓子喊“借过”。

“哪位是柒叁壹？”

陈凡停下脚步：“我是。”

小童三两步冲到近前，仰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从袖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纸笺，没好气地递过去：

“客院那边传话——第三关考评结束后，让你立刻去一趟客院。”

纸笺展开，里面只有一行端端正正的墨迹：考评后至客院，勿迟。

陈凡问：“是谁传的话？”

“我上哪儿知道去。”

小童把纸笺塞进他手里，转身就要跑，跑出两步又回过头来丢下一句，“反正那是长老们住的客院，里面的执事亲自交代的，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陈凡拿着那张薄薄的纸笺，站在原地沉思不语。

周野伸长脖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客院？那不是宗门长老和贵客住的地方吗？你什么时候认识这种大人物了？”

“不认识。”

“不认识人家无缘无故点名传你？”

周野眼珠子一转，“肯定是看中你的潜力了！你方才连试剑碑都给弄响了——”

“也有可能是祸事。”

陈凡将纸笺仔细叠好收进怀里，“无缘无故的召见，未必是好事。”

周野被噎得直翻白眼：“怎么好事也能让你说成阎王殿的催命符。”

陈凡没有接话。

他转身调头，朝着丹房与考评院的方向走去，袖中的手指轻轻在腰间虚握了一下。

金仙长老若是想见一面，是福是祸，眼下谁也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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