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试剑石鸣

第二日辰时，试剑广场。

初升的太阳将四周巍峨的山峰镀上一层冷金。

广场比昨日的测灵台大了数倍，整块打磨平整的青黑石地面被不知多少岁月的脚步踩得发亮，泛着一层生硬的光泽。

广场正中孤零零立着一块丈高的青黑石碑。

碑面光滑如镜，折射着惨白的天光，却又密密麻麻地交错着无数道蛛网般的细密裂痕，新痕叠着旧痕，像是一张岁月剥落的枯皮。

碑前并排摆着两排半旧的木剑，剑身全无开锋，钝得像根木棍，剑柄则缠着一层磨得发黑的旧布，透着一股陈旧的油光。

碑侧的石面上凹下去一行小字，字迹已被风雨磨得极浅：剑至无言，碑自鸣。

宗门里流传着说法，这块碑是开山祖师亲手留下的，千年来真正让它发出过长鸣的剑修，翻遍山门记录也只有三位——

一位是后来威震南域的剑峰峰主，一位是最后战死在东荒的散修狂人，还有一位，连名字都没在祖师堂的册子里留下，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别指望它能响。”

队伍前排，一个穿着短打、满脸风霜的老应考者低声咕哝，“能让这死物为你响上哪怕一声，够你拿回下界当祖宗供着吹一辈子了。”

齐教习背着手站在碑侧。

他有着真仙后期的修为，身形清瘦，腰间横悬着一柄连剑鞘都没有的青钢长剑，整个人像一截枯木。

他说话比昨日的崔执事利落得多，句子极短，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生硬：

“第二关，考剑意。”

“每人上前取一柄木剑，把你们的剑意注入碑面。看什么？看裂纹。”

“裂纹浅而碎，说明你的意散乱浮滑；裂纹深而直，说明你的意锐利；裂纹能缠成规整纹路的，说明你不仅有利，还真正悟出了自己的东西。”

他扫视全场，语气严厉：“木剑不承真力，只承剑意。谁要是敢私底下把仙力往木剑里灌——木剑先炸，炸了手，自己找药吃，宗门概不负责。”

说着，他抬手重重拍了拍冰凉的碑面：“这碑在这儿上千年，什么古怪的剑意没见过。你们肚子里那点道行，不必藏着掖着——就算你咬牙藏着，碑也替你一笔一划记着。”

台下有人忍不住出声问：“教习，木剑没有锋刃，怎么聚出剑意？”

齐教习冷冷地瞥过去一眼：“意不在剑上，在人身上。”

他随手抓起一柄木剑，随手往碑上一磕，“笃”的一声闷响：

“剑只是根空管子，你的意从管子里流出来。管子粗，流得痛快；管子细，流得绵长。你们现在这群人，连个像样的管子都还没打通。”

台下响起几声尴尬的干笑。

“按考号来，柒零壹。”

第一个上去的是个瘦高青年。

他深吸了一口气，快步上前，一把抓起木剑重重抵上碑面。

碑面仅仅浮起了一片细碎的白痕，像是在黑石上撒了一把粗盐，山风一吹，直接淡得看不见了。

“意散，丙下。”

齐教习连眼皮都懒得抬。

第二个是个壮实青年，剑意一吐，“咔”地一声，碑面裂开一道笔直的纹路，深约半寸。

“意直，可用。丙上。”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就这么硬捅一刀，也能算可用？”

旁边的人不耐烦地啐了一口：“你上去试试？这碑面历经千年，寻常刀气剑气早被它吃透了。能留下一道半寸深的直纹，已经是实打实的真本事了。”

接连十几人上去，多半是浅痕、散纹，偶有一道深纹，齐教习才勉强点一下头。

“柒零玖，宋子衡。”

锦衣青年宋子衡上前，握剑的姿势端方板正。

木剑抵住碑面的瞬间，他沉肩、沉肘，一股凝练的剑意自剑尖喷涌而出——

碑面“咔嚓”一声，同时裂开一道十字纹。

横竖两道皆深，交叉的中心处甚至崩出了一小片细碎的石屑。

“十字纹，意有两面。”齐教习难得认真看了看，“乙下。”

宋子衡微微皱眉，拱手道：“教习，我这十字纹，比方才那道直纹如何？”

齐教习淡淡道：“直纹是一刀，十字是两刀。你说哪个难？”

宋子衡怔了怔，揣摩片刻，拱手退下，脸上那点孤傲总算收敛了些。

他退到人群边缘，正好落在陈凡身侧，侧头打量了他一眼：“下界飞升上来的？”

“是。”

“你昨日那道剑纹，等会儿要是织不出来，今日这关可就露了底。”

宋子衡语气平平，听不出是恶意还是提醒，“世家子弟靠的是血脉底蕴，你靠的是手里一把剑。剑要是断了，你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陈凡握着木剑，眼皮也没抬：“剑不会断。”

宋子衡嗤笑了一声：“口气不小。”

陈凡转过头，迎着他的目光：“不是口气，是它还没断过。”

再往后，队伍里走出一名白衣女修。

她步履极稳，木剑在纤细的手指间半转，抵上碑面时几乎没有使一丝蛮力。

碑面先是毫无征兆地一静，紧接着，自剑尖接触的那一点起，一层极薄的白霜像活了过来一般向四面八方铺开。

霜纹细如蛛丝，绕着碑面足足爬了半尺多远。

广场上的议论声瞬间低了下去。

齐教习第一次多吐了两个字：“霜意。意能化形，难得。乙上。”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意能化形，这已经是剑意的雏形了。再往上走，意就能凝成‘相’了。”

“成相？那不是金仙大佬才摸得到的境界吗？她才多大年纪……”

白衣女修收回木剑，微微颔首，一言不发地退入人群，自始至终没报姓名，也没往周围多看一眼。

周野在后头缩着脖子小声嘀咕：“这娘们儿是谁啊，冷得像冰坨子。”

旁边人摇头：“不知道，只听说是西边剑峰某个长老的远亲，脾气大得很。”

“捌零贰，周野。”

周野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上前，木剑死死抵住碑面。

他憋得一张脸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碑面才勉强浮起一道歪歪扭扭的浅痕，像是个三岁小孩用树枝划的。

他回头看了看陈凡，脸涨得通红。

齐教习斜眼看了一下：“意有了，未成形。丙下。过。”

周野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抱着木剑一路小跑回来，凑到陈凡身边压低声音：“我刚才使劲过猛，差点把木剑给捏碎了。”

“捏碎了也不出纹。”陈凡淡淡一笑。

“你少损我一句会死啊。”周野瞪他。

“柒叁壹，陈凡。”

陈凡走上前，随手从木架上取了一柄木剑。

木剑入手极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他站在碑前，没有立刻动作。

——不能用本命飞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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