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根基鉴试（二）
罗青山走得很慢，手掌按上柱身时稳得出奇。
石柱自下而上亮起，青白光堪堪爬到四道半便后劲全无。
中间的金光勉强撑到三道。
最上层一片死寂，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崔执事眼皮也没抬：“纯度四半，仙台三，悟性无。不过。”
罗青山的手掌还搭在冰冷的柱身上，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下去吧。”
崔执事的声音里难得放缓了一丝。
罗青山木然地收回手，转身时，正好对上人群里陈凡的目光。
他脚步顿了顿，往旁边挪了两步，压低了嗓门：“兄弟，也是下界飞升上来的？”
陈凡微微点头。
罗青山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压线过，其实跟没过也没两样。我上一回测也是四道半，他们嫌我仙台不够厚，硬生生把我刷了下来。”
他顿了顿，干裂的嘴唇动了动：“飞升上来的，在这吃人的山头连根草都算不上。狂风一吹，最先倒霉的就是咱们这号人。”
“我在这鬼地方熬了三年。”
罗青山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借过，替我多走远点。”
说完，他弯腰拎起台阶下那个打着补丁的旧包袱，顺着白玉阶一步步往山下走去。
包袱角上挂着一只缺了口的生锈水囊，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陈凡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一言不发。
“捌零贰，周野！”
“到、到我了！”
周野猛地从人群里挤出来，迈步时险些被自己过长的袍角绊了个狗吃屎。
他踉跄着冲到石柱前，胸口剧烈起伏着，闭着眼睛连续做了三次深呼吸，这才把两只手掌死死按在柱面上。
石柱慢吞吞地亮了起来。
青白光艰难地爬过五道半，中间的金光卡在四道上死活不肯再涨，最上层倒是勉强浮起一枚符文，可那符文歪歪扭扭的，像是一条刚爬出泥潭的蚯蚓。
广场上诡异地安静了两息。
崔执事盯着那根摇晃的柱子看了半晌，提笔报出声：“纯度五半，仙台四，悟性单纹。过。”
周野双腿一软，膝盖差点直接砸在白玉砖上，幸亏一把死死抱住石柱才没出丑：“过、过了？”
“勉强压线。下一个。”
崔执事头也不抬。
周野转过身时，眼眶红得像要滴血，隔着人群冲陈凡狠狠挥了挥拳头，嘴唇哆嗦着，用口型无声地喊着“过了”两个字。
“柒叁壹，陈凡。”
陈凡迈步上前。
崔执事终于抬起眼皮，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飞升的？”
“是。”
“别端着，这柱子不吃人。”
崔执事顺手把册页往前推了推，“按吧。”
白玉台面触手冰凉，石柱比远看着还要粗糙几分，表面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一层叠着一层，深浅不一，像极了无数先辈留下的血肉掌印。
陈凡五指收拢，将右掌结结实实地按在柱身上，随后闭上双眼，心神沉入气海。
“嗡——”
石柱自下而上亮起。
青白色的纯度光轻巧地爬过六道半，随后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稳稳停住。
中间那层代表仙台的金光不紧不慢地升起，卡在四道多一点的位置，薄薄的一层，金光流转，宛如浮在水面上的薄油。
台下立刻有人低声嗤笑：“果然是个飞升的杂鱼，连根骨血脉都没有，能混到六道半纯度，多半是把一辈子的老底都榨干了。”
崔执事刚要落笔，正上方一直死寂的区域，忽然毫无征兆地动了。
那不是寻常的符文浮现。
而是一道细如发丝的炽烈亮线，自柱心深处猛地往上一窜，在半空中极其凌厉地一折，硬生生勾勒出一枚剑形的轮廓！
那剑纹古朴苍凉，笔画简练到了极致，透出一股远超此地品阶的锐气，倒像是上古大能直接用剑尖刻在顽石上的剑痕！
“铮——！”
一声极其轻微却直刺耳膜的剑鸣在广场上空炸起。
剑纹仅仅亮了一瞬，便如同幻觉般彻底湮灭。
整座白玉广场，瞬间落针可闻。
崔执事握着狼毫笔的手僵在半空，笔尖的一滴浓墨啪嗒一声砸在册页上。
他猛地抬起头，先是死死盯着那根已经恢复平静的石柱，又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重新审视着眼前的陈凡，这才缓缓落笔：
“纯度六半，仙台四，悟性……剑纹，一闪。”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面上重重一顿，添了四个字：“乙上。准过。”
“剑纹？”
台下有年轻弟子满脸茫然，“那是什么鬼东西？悟性区还能长出剑来？”
“这你就不懂了吧。”
旁边年长些的内门师兄脸色微变，压低了声音解释，“寻常的符文死板得很，那是死物；可这‘纹’却是活的。能在测灵柱上烙下剑纹的，说明这人在剑道上的造诣和悟性，已经摸到了一丝极高的门道。”
“切，才亮了一闪而已。”
不远处有人翻了个白眼冷哼道，“依我看，多半是从下界带上来的半吊子剑修老底子，沾了功法的光，算不得什么真悟性。”
“可这柱子最不认的就是老底子。”
陈凡缓缓收回手掌，掌心里只留下一层冰凉的寒意。
他朝崔执事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转身走下白玉台。
周野早就候在台阶下，见他下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激动得直哆嗦：“陈凡！你看见没？刚才那道剑纹差点把我的眼珠子闪瞎！我还以为这破柱子终于坏了呢！”
“没坏。”
陈凡言简意赅。
“那你怎么还这副死人脸？”
周野凑上前去，酸溜溜地龇牙，“我才拿了个五半都乐得快厥过去了，你六半还板着个脸给谁看。”
“台基四。”
陈凡瞥了他一眼，“你的台基也是四。”
周野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砸巴着嘴苦笑道：“……合着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嫌弃谁。”
“我飞升上来，满打满算才一个多月。”
陈凡淡淡道，“你可是在这山门外蹲了整整七个月。”
周野被噎得直翻白眼：“……扎心了啊兄弟。”
“那刚才那道剑纹呢？”
周野贼兮兮地把脑袋凑过来，“那玩意儿到底算个什么门道？”
“算是我手里有一把剑。”陈凡随口道。
“什么叫你手里有一把剑？谁手里没把铁剑木剑的。”
“剑意是从我手里自个儿长出来的，不是从死去的血脉里借来的。”
陈凡看着他，“从别人手里借来的迟早得还，自己长出来的，到哪儿都是自己的。”
周野愣愣地琢磨了半天，最后重重一拍大腿：“虽然没太听懂，但听着挺带劲，这话我记下了！”
他话音刚落，忽然伸手拍了拍陈凡的肩膀，收起嬉皮笑脸：“行了，不管怎么说咱俩都算过了。走，去后头看看还有什么热闹。”
两人退到广场边缘的人头攒动处。
陈凡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群，落在了最上方的观礼席上。
最上层的汉白玉栏杆旁，正倚着一名身穿深青道袍的中年修士，他右手边随意地摆着一盏茶。
那人方才分明往这边扫了一眼，此刻正侧过头，漫不经心地同身旁的执事低声交谈。
离得太远听不清在说些什么，只能看见那执事翻开厚厚的册子，用笔尖在某处点了点，随即将册子合上。
“看什么呢？”
周野顺着他的视线抬头张望。
“上头有人在盯着咱们。”陈凡收回目光。
周野浑不在意地伸手摸了摸后脑勺：“看就看呗，高台上的大人物闲得发慌，看的人多了去了，少你一个还是多你一个。”
陈凡没有接茬。
那位中年修士已经重新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那姿态松弛得很，根本不像是在观摩一场残酷的仙门大比，倒像是在自家庭院里赏玩一株刚移栽的新树。
日头不知不觉升到了广场正中，最后一列应考修士也测完了灵。
千余人里，当场被执事挥手引下山的足足有三百多人。
白玉阶上，随处可见背着破包袱落寞下山的背影，有的人步履仓皇，有的人则死死咬着牙，透着一股不甘。
崔执事合上手中的厚册子，嗓子已经彻底哑了，可语调依旧不紧不慢：
“第一关到此结束。凡是过了关的，明日辰时准时到试剑广场，考第二关剑意。都把你们的木牌挂好了，听清楚，真剑一律不许带入场内。”
他抬起眼皮，锐利的目光把台下扫了一圈：“还有一句忠告。今日测出来的台基，只是你们此刻的底子，代表不了以后。台子薄的，别急着在山门前哭丧；台子厚的，也别高兴得太早。仙台上头，可还隔着金仙那道要命的门槛呢。”
台下无一人敢发出哄笑。
陈凡将手中那块冰凉的木牌攥紧了几分，刚要转身离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观礼席上的那位中年修士恰好放下了茶盏。
“怎么还不走？”
周野见他驻足，也跟着抬头。
“那位，”陈凡眯起眼睛，“方才翻了册子。”
“翻册子的人满地都是，这有什么奇怪的。”
“翻完之后，偏生还往咱们这边多看了一眼的，可就不多了。”
那道目光仿佛带着实质般的重量，隔着几十丈的距离遥遥压下，在他身上轻轻停驻了片刻，方才无声无息地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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