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根基鉴试（一）
辰时未到，测灵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
白玉广场分作三层。最下一层是应考的修士，按着手中号牌列出二十余列。
中层站着各峰的随行弟子，三三两两斜倚着栏杆往下张望。
最上一层搭了几座矮案，几位深青道袍的长老与执事盘膝落座，案头上搁着的茶盏正袅袅腾起一缕细烟。
广场正中孤零零立着那根测灵石柱。
灰白的柱身自下而上嵌着九道浅浅的刻痕，像一把没有分寸的死尺。
队伍里，有人下意识地在粗布袍角上用力蹭着发潮的手心。
周野缩着脖子站在陈凡前头，脚尖不安地在白玉砖上碾了碾，压低了嗓子：“我昨晚在客栈听掌柜说，这柱子能亮过七道的，今年全山门拢共也就三个。”
“那你就当自己是第四个。”
陈凡双手抱胸，眼皮也没抬。
周野苦起脸，拿肩膀撞了他一下：“我？”
“柱子还没亮，你怎么知道。”
话音刚落，斜刺里插进来一声嗤笑。
旁边一个穿着锦边法衣的本土弟子斜眼睨过来，鼻孔里哼了一声：“下界的散修，也敢抱这种痴心妄想。这柱子验的是正统血脉，你们在下界修的那点仙力，就算纯度再高也是没根的空架子。”
周野猛地扭头瞪他：“空的也能让它亮。”
“亮半截有个屁用。”
那弟子抱起双臂，下巴抬得老高，“台基薄得跟纸糊的一样，日后连金仙的门槛都摸不着，早晚是个死在雷劫里的命。”
“都闭嘴！”
崔执事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石柱旁。
他身上散发出的真仙后期威压无声无息地散开，生生把满场的嘈杂压了下去。
他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腰间挂着块油光发亮的铜牌，说话的声音并不高，却像铁锤似的，字字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第一关，测根基。规矩我只说一遍。”
“上去之后，单手按住柱身，凝神静气。谁要是敢暗地里往里硬灌仙力——灌了也没用，这柱子只认你骨子里的底子，不认你吃奶的力气有多大。”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柱身上敲了敲：“柱上分三层。最下一层，验的是仙力纯度；中间一层，看的是仙台雏形的光晕；最上一层，则是悟性符文。”
台下有人忍不住举手发问：“执事，什么叫仙台雏形？”
崔执事眼皮都没抬一下：“真仙之体，丹田之上皆有一处承法之台。台子厚实，日后才能托得住金仙的法则；台子薄，就只能拿水磨工夫用年月去硬夯。这层光晕亮得越高，你脚底下的台基才越厚实。”
他竖起九根手指：“九道刻痕，亮过四道半的，算过；能亮到七道的，算优。”
说到这里，他冷冷地环视了一圈，“亮不到四道半的，废话少说，自己滚去台阶下收拾包袱下山，后两关不用进了。”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还有，”崔执事像是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这柱子只认死理，不讲情面。你家里在下界有多少仙晶、祖上拜过哪位大能，在这柱子上通通看不见。”
人群里有人干笑两声，随即又憋了回去，更多人的脸色变得铁青。
“开始。柒零壹。”
第一个出列的是个瘦高青年。他深吸了一口气，快步上前，撸起右边袖子，五指叉开，“啪”地一声重重按在灰白的柱身上。
石柱自下而上陡然亮起。
青白色的纯度光一路往上爬，堪堪卡在第六道时慢了下来。
中间那层代表仙台的金光晃了晃，只窜到三道半便没了后劲。
最上层的悟性区倒是有个符文闪了一下，像水底的一尾小鱼，尾巴还没摆匀就散了影。
“纯度六，仙台三半，悟性无，不过。”
崔执事头也不抬地挥毫记下。
瘦高青年愣在原地，指着柱子急声辩解：“执事，我纯度足足有六道——”
“仙台三半。”
崔执事终于抬眼，目光冷冷地刮过他的脸，“回去把根基砸结实了，再来叩这山门。”
青年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被旁边两名面无表情的书办伸手一引，失魂落魄地退了下去。
人群没发出哄笑，反而被这股冷肃的气氛压得愈发死寂。
接下来上去的几人，成绩多在五道、六道之间浮动。
偶有一个仙台光晕亮到五道的，崔执事才抬眼多打量两眼。
“是宋家的人吧？”
人群后方，有人悄悄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听说是宋氏的旁支旁派，今年足足送了三个苗子上来，这黑脸小子是头一个。”
“旁支也能有这排场？你看那随从抬的锦盒。”
“旁支怎么了，人家祖上好歹出过两位威名赫赫的仙君。”
“柒零玖，宋子衡。”
随着执事点名，那锦衣青年从容迈步上前。
阶下两名随侍赶忙捧着精致的锦盒退到白玉阶旁。他走路极其稳当，步履间没有一丝虚浮，显然不是头一回经历这种阵仗。
宋子衡走到石柱前，宽大的袖口微微往下滑落了半寸，露出一截贴肉佩戴的古铜护腕，护腕上嵌着一枚精致的家纹玉扣。
他的手掌刚一贴上柱身，那枚玉扣便极轻地闪烁了一下。
“轰！”
石柱仿佛被点燃了一般，青白色的纯度光直接腾空而起，势如破竹地冲过七道，稳稳停在七道半的位置。
紧接着，中间的金光大作，化作一片厚重的金色云霞直冲六道，那光晕浓得几乎要凝出蜜来。
最上方的空白处，两枚古朴的符文接连浮现，笔画规整，毫无滞涩。
崔执事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在册页上落下重重一笔：“纯度七半，仙台六道，悟性双纹。优。乙上。”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
“不愧是宋家的金珀血脉，这纯度简直是拿资源硬生生垫出来的。”
“一上来仙台就开到六道，直接比旁人厚了两成底子，这还怎么比？”
“厚两成算个屁。”
人群外，一个年纪稍长的真传弟子摇了摇头，冷笑道，“我当年同门师兄仙台七道进的内门，结果卡在真仙巅峰足那整整三十年，还不是因为台子不够大，承接不住突破金仙的那一下反噬。”
“那也得看人怎么走。”
“看人，也看命。”
“还有愿不愿意拿半条命去把台子夯死。”
宋子衡收回手掌，不急不躁地朝崔执事拱了拱手，转身退下。
路过应考人群时，他眼角余光斜斜地扫过来，在陈凡身上刻意停顿了半息，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却连句话也懒得说。
身后的随侍快步跟上，低声问他要不要寻个阴凉处歇息片刻。
宋子衡随手甩了甩手腕上的玉扣，声音不大不小：“不过是按个死物罢了，有什么好歇的。”
再往后，是个半化形的妖族少年。
他脑门上还留着一道醒目的淡青色鳞纹，按柱时中间的金光硬生生冲到了七道。
连向来古井无波的崔执事都多看了他两眼：“妖族肉身血脉，仙台底子厚。甲下。”
妖族少年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发亮的尖牙，笑得毫无顾忌：“我爹在下界时就说过，我这块仙台，是拿九条命从妖洞里杀出来的！”
崔执事没接他这茬，眼皮都没抬：“下一个。”
“柒玖肆，罗青山。”
一个中年修士默默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那件灰布袍子洗得发白，边缘甚至磨出了毛边，赫然是标准的飞升者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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