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山门云阵
第三日清早，陈凡出了小镇。
镇口立着一块石碑，碑面刻着“仙门地界，禁空”四个大字，边上一行小字：凡入山门者，落地步行，违者按冲撞护山阵论。
他看了一眼，收摄仙力，脚踏实地，沿小镇后头那条上山的路，一路走到了紫极仙宗的南天门。
那不是寻常的“门”。
那是一座牌坊，通体以整块仙石雕成，石料泛着玉一样的青白光泽。
牌坊正中三个大字，笔画如剑，深深刻入石中，两侧各有云纹雕饰，层层叠叠，一直向上没收进云里。
牌坊之后，是一道道白玉似的云阶，一级一级往上铺，每一级之间都流着淡淡的光；
再往上看，云阶的尽头就没入了一片翻涌的云海，抬头不见峰顶。
陈凡站在牌坊外，仰头看了半晌。
他前一日远远望见的那道道护山阵光，此刻就在头顶的云气里缓缓流转，时不时有一缕淡青的光从云阶深处游出来，绕着一根石柱转一圈，又悄没声地缩回去。
那光游走时，石柱上的纹路会随之亮起一线，像被点了一下。
“护山云阵。”他低声道。
小白没出声，只在剑中轻轻“嗡”了一下，像是在应。
牌坊外是一片极开阔的广场，人来人往，已聚了上千人。
有穿着锦缎、腰悬玉佩、身后跟着随侍的世家子弟；有背着剑、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独自站在角落里默不作声的散修。
也有几个一看就是从下界上来的，衣着与旁人不同，神情里有掩不住的紧张。
“劳驾，让让。”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凡侧身让开。
一个华服青年带着两名随侍，昂首阔步地走过来，其中一个随侍手里还捧着一只锦盒。
青年扫了陈凡一眼，见他袍子洗得发白、身无长物，目光里那点东西一闪而过，便移开了。
“报名在那边。”
青年随手往前一指，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广场尽头，一张长案后坐着一排执事，案上摞着厚厚一叠簿册，案边立着一根半人高的青玉柱，柱身有细密的刻痕，泛着微光。
他走过去，排在队尾。
前头隔了三四个人，站着个身量不高、皮肤黝黑的中年修士，一身粗布短打，肩上斜挎着一只旧得发亮的剑鞘。
那人回头看了陈凡一眼，又看了看他腰间的剑，忽然用很低的声音问：“飞升的？”
陈凡也看了他一眼：“是。”
“我也是。”
那人咧开嘴笑，露出一口整齐却泛黄的牙，“黑山那边来的，飞升七个月了。姓周，周野。”
“陈凡。”
“你这身行头，也是散修吧？”
周野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一会儿递牌，别慌。我头两个月来问过，执事只看牌子和霞光，不看人。你越老实，他越快。”
“多谢。”
“谢什么。”
周野撇撇嘴，“咱们飞升的，在这帮人眼里，横竖都是泥腿子。你瞧前头那几个——”
他朝队伍前头努了努嘴，“锦缎的、玉佩的、带随侍的，捐得起礼、递得上话。咱们没有，只能凭自己考。考不过，就得再等三年。”
陈凡顺着他的方向看去，那前头的华服子弟正被执事客气地招呼着，一边办着手续，一边还同旁边人说说笑笑，半点不见紧张。
“你考过几回了？”陈凡有些好奇地问。
周野苦笑：“头一回。上回我来晚了，报名名册都合上了。这回我天不亮就上山，就怕再误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可我也不瞒你，我根基浅，怕是过不了第一关。”
“过了，是一步；不过，也不算白走。”陈凡道。
周野愣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你这人说话，怎么跟个老前辈似的。”
他拍了拍陈凡的胳膊，“行，一会儿各自去按柱子。过了第一关，我请你喝一碗这山脚下的米酒。”
“说好了。”陈凡应下。
队伍走得不算慢。
前头那些世家子弟，递上一枚温润的身份牌，执事看过便点头，另有随侍上前递上名录与礼单，手续极顺。
轮到散修，执事问得就细些，要看修行年月、师承何处。
“下一个。”
陈凡上前，把青峤仙城发的那枚青竹身份牌递上去。
执事是个四五十岁模样的修士，真仙后期修为，眼皮耷拉着，一副见惯了人脸的模样。
他接过竹牌，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抬眼打量陈凡一眼，指了指案边的青玉柱：“伸手，按上去。”
陈凡把手掌按在柱上。
青玉柱微微一亮，柱身刻痕自下而上，缓缓亮到某一处，便停住了。
执事的眼皮抬了一点：“真仙初期。”
他又看了看柱上一道极淡的、泛着五色微光的残痕，眉头动了动，“飞升的？”
“是，灵界飞升。”
“霞光残痕无误。”
执事在簿册上录了一行，从案下取出一枚木牌和一册薄薄的册子，推过来，“考号，七百三十一。这是《外门则例》，当场看完，不懂的问。”
陈凡接过。
木牌很朴素，就是一块打磨光滑的硬木，上头刻着“柒叁壹”三个字，背面是一道浅浅的宗门印记。
那册《外门则例》更薄，也就十几页。
他当场翻开来看。
第一页，写的是大选考法：本次大选分三关，一考根基，二考剑意，三考丹器杂艺。
三关综合评定，择优录为外门弟子；其中优异者，或得宗门长老看顾。
第二页，是外门规矩：外门弟子按任务积分计功，接宗门指派的任务，完成即计积分；
积分积满一定额度，方可申报内门考核。
另有一些禁条，诸如不得私斗、不得外出招摇、不得私自下山。
陈凡一页页翻下去，看得很慢，把每一条都记进心里。
“看完了吧？”
执事见他合上册子，伸手要回，“往后就是外门的人了，册子留着看。明日辰时，第一关在测灵台开考，别误了时辰。”
“谢执事。”陈凡把册子收好。
正要转身，广场那头忽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陈凡抬眼望去，就见方才那个华服青年，正被七八个人围在中间。
那青年背着手，下巴微抬，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附近的人听见：“……我原以为这仙门大选，来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没成想，连下界爬上来的泥腿子，也敢来登这仙门了。”
他身旁一个随侍立刻捧哏：“公子说的是。这仙门是什么地方？也是什么人都能来考的？”
周围几个应考者跟着附和地笑。
陈凡站着没动，垂着眼。
那青年似乎觉得无趣，又似觉得有人在看，索性转过头来，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正好落在陈凡身上，见他手里捏着那枚朴素的木牌，便扬声笑了：“瞧瞧，还拿着木牌呢。七百三十一号，排得可真远。”
笑声更大了些。
陈凡仍是垂着眼，把《外门则例》收进怀里，把木牌握在掌心。
他没有回一句嘴。
“陈凡。”
执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把这片笑压了下去，“报名完了就走吧，别在这儿堵着。”
那华服青年被执事这一句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僵，悻悻地转身走了。
陈凡朝执事拱了拱手，转身离开长案。
走出几步，小白的声音在剑里响起，很轻，却有点闷：“大哥哥，他……”
“不必理会。”
陈凡脚步不停，声音很平，“他说得也没错，我确实是泥腿子。”
“可是……”
“泥腿子也能登仙门。”
陈凡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枚木牌，木牌粗陋，边角还有一点没磨平的毛刺，“等上了测灵台，再说吧。”
他走到广场尽头，停下脚，抬起头。
那里，立着一根石柱。
那石柱极高，通体灰白，表面并无雕饰，只是自下而上，密密麻麻刻着无数道深浅不一的凹痕，像是被无数只手按过。
柱子一直往上，穿过云阶，最后没入那片看不见顶的云海。
陈凡仰头看，看得脖子都有些酸，也没看见它的尽头。
看着眼前的测灵石柱，他不由得握紧了手里的木牌。
“明日辰时。”
他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剑里那个一直没出声的小白听。
“陈凡！”
身后有人喊他。
陈凡回头，是周野，正小跑着赶过来，手里也攥着一枚木牌，脸上有点兴奋，也有点惴惴：
“我过了报名这关！考号八百零二。”
他喘了口气，抹了把汗，“你说这测灵台，到底怎么个测法？我方才听人说，柱子一亮，亮得越高，根底越厚；亮不到半截的，当场就刷下去。”
“那就看它亮到哪儿了。”陈凡淡淡道。
“你不紧张？”周野瞪眼惊道。
“呵，也有点紧张。”
陈凡老实说道，“可紧张也不顶用。”
周野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好，这话我爱听！明儿一早，我在这儿等你，咱们一块儿上去。”
“好。”陈凡点头。
两人在广场尽头的岔路口分了手。
周野往镇子方向走，走几步还回头挥了挥手。
陈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又转过身，最后望了一眼那根立在云中的测灵石柱。
风从云阶上吹下来，带着山间清冽的气息，吹动他洗得发白的袍角。
广场上的人渐渐散了，那根测灵石柱在云气里静静立着，像一个不说话的老者，等着明日的千人，一个一个按上来。
陈凡握紧了手里的木牌。
木牌上的“柒叁壹”三个字，被掌心的汗沁得微微发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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