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赠图
翌日清晨，山雾沿着营地篱笆淌过。
赵队长起得很早，踩着晨露在空地上走动。
直到拔营前，他才蹲在一块干净石砧旁，把一张叠得方正的羊皮纸摊在膝上。
“陈兄弟，过来。”
陈凡走过去。
那是一张手绘山图，羊皮纸边缘已卷了角，墨线粗拙，官道、峭壁、暗泉、深谷都用小字标着。
赵队长用食指关节在图上一路点过去：
“咱们这里往东，沿这条老官道翻两道风口岭，就到紫极山门东麓。这一路有三处能落脚——头一处是荒废的洗剑驿亭，有活水；第二处是这片老松林后的猎户窝棚，能遮风雨；第三处是山脚下的青岚镇，行商云集，什么都齐全。”
他顿了顿，指尖停在图边一处小圈上，压低声音：
“还有这里——山门东麓靠里，有条塌方的古道，通紫极东侧后山。正门是给名门子弟应考、朝山走的，人多眼杂；你要不想掺和那些排场，走这条，能省小半日，也能避开山下第一重盘查。”
赵队长又点了点图上一处岔口，“记着，这处别走岔了。往左是官道，往右是猎户的私路，走错了要绕回黑风林边上。”
“图上标了。”陈凡眼神一凝道。
“标了也怕你夜里看不清。”
赵队长笑着说，“天黑了就歇，别贪那半日路。这一带夜里妖气重，你一个真仙初期，撞上二阶的就麻烦了。”
“多谢赵老大。”
陈凡把图折好，收进贴身衣襟。
“别急着谢。”
赵队长又从腰间解下一只巴掌大的皮囊，塞到他手里，“里头几丸九草解毒丹。仙界瘴气重，配法跟你昨儿那药散不一样，应急保命够用。就当谢你救了栓子和麻六。”
陈凡一掂，分量不轻。
他也不推辞，回身从布包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瓶递过去：
“那我也回一份。这是昨夜赶制的解毒散，加了一味我自己配的药引，专解铁背狼那一类牙毒里的腐骨瘴。配法不难，你们常进黑风林，用得上。”
赵队长拔开塞子嗅了嗅，眼神微变，随即一笑：“好，有来有往！”
他把瓷瓶收进怀里，笑意收起几分：“陈兄弟，我多嘴一句。上了紫极应考，手脚收着点。”
陈凡抬眼看向他，等着他的解释。
“你昨儿杀狼那两剑，别人看不出，我在刀口上舔血三百年，能看不出？你连三成力都没使。”
赵队长盯着他道，“下界飞升上来的，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底子，比看着的深。可仙界这地方，树大招风。你越藏得住，走得越远。大选那地方，头一个把底牌亮干净的，历来没几个有好下场。”
陈凡沉默一息，抱拳：“受教了。”
“记下就好。”
赵队长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转身朝队员们吆喝，“走了！回郡城复命，晚了又要被账房扣工钱！”
一行人在三岔路口分开。
猎妖队北上，陈凡独行东去。
走在队尾的阿岩一步三回头，走出几十丈，终于忍不住跑回来：“陈大哥！”
陈凡停步。
“那个……”
阿岩挠着后脑勺，脸涨得通红，“我听说飞升上来的前辈，在下界都是横推一方的人物。那你们……是不是都一路苦熬上来的？”
这话问得直白。
陈凡看着这个年轻人。
阿岩眼里那点不加遮掩的憧憬，像极了他当年初入修行时的样子。
“熬不下去的……”
陈凡语气平淡，目光看向东方云山，“都倒在路上了。”
阿岩僵在原地，呆了半晌，才从这句轻飘飘的话里品出些别的味道。
他脸上的热切渐渐退去，换成一种敬畏，最后重重点头：“陈大哥，我懂了！”
说罢转身，跑回了队里。
栓子拄着腿跟在后头，走得慢，也停下来朝陈凡拱了拱手：“陈大哥，昨儿那药……多谢。”
“三日换一次。”
陈凡叮嘱道，“黑气退了，就别再敷。”
“记下了。”
栓子咧嘴笑，“往后要是在山里碰上，我给你带路！”
陈凡点头应道：“好！”
陈凡站在风口上，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的坡后，才转身踏上向东的荒径。
出了官道那片禁飞的平地，头顶压着的罡风薄了些，他便催动仙力，贴树梢低空掠行。
真仙初期的仙力在仙界法则下耗得快，掠一阵就得落地调息。
即便这样走走停停，也比凡人快上数倍。
约一个时辰后，官道旁一处斑驳石阶前，一个背着旧书箱的老者拄着木杖歇脚。
见陈凡挟着微弱仙辉落地，老者眯起混浊的老眼笑起来：
“后生，腿脚利落，也是上紫极应考的？”
陈凡点头回应：“老丈也是？”
“我哪有那本事。”
老者拍了拍书箱，“我是去山脚摆摊糊口的。卖些拓印的旧符文、残缺丹方——应考的人多，总有几个急用功的。我在这山脚摆了三十年，每逢大选，就蹲半个月。”
“今年人多吗？”
“多，多得吓人啊！”
老者伸出三根枯瘦手指，“比往年多出三成。听说今年飞升上来的，都不止一个两个。”
“老丈知道紫极三关怎么考么？”
“根基、剑意、丹器杂艺。”
老者如数家珍，“头一关最狠。测灵台的柱子，亮过一半才算有底子，亮到七成才算好苗子。我见过不少人，柱子亮三成就下来了，脸都白了。”
“后两关呢？”
“剑意看天赋，丹器杂艺看门道。”
老者笑，“前两关硬碰硬，第三关反倒最能见人。有人剑意平平，靠一手丹术进了外门。”
说到这，他打量陈凡一眼，忽然恍然：“你也是飞升上来的吧？面上这股万事不惊的劲，跟本地那些娇养的宗门子弟不一样。”
陈凡没否认。
老者压低声音：“那我劝你一句——上了山，别跟世家子弟硬置气。人家背后有仙晶有靠山，你没有。可你有一条，他们没有。”
“哪一条？”
“命是自己挣的。”
老者说完，自己先摆摆手，“去吧，走快些，莫赶不上头一关。”
“这话我记着。”陈凡拱了拱手。
“记着就好。”
老者拄杖起身，“我姓什么都不重要。你上了山要是有空，到我摊子前看看，旧符文三枚仙晶一张，不坑你。”
掠行与徒步交替，半日过去，山势节节攀升。
先是青翠丘陵，后是陡峭石阶，再往后，青石官道已横在云海之间。
越往高处，头顶罡风越沉，压得他连低空掠行都维持不住。
等远处那一抹青紫护山光华在云层深处隐现时，陈凡索性收了仙力，落回石阶，一步步往上走。
到了仙门地界，规矩重于一切。
他一边走一边看——这仙界的宗门，与灵界截然不同。
灵界的山门顺地脉长出来，带着草木根脉的气息。
紫极这座山，像是被天神从星空里截下来，重重按在东荒大地上。
一座座巨峰拔地而起，云气绕着山腰盘旋，日光照在峰顶，折出一片金芒。
走到一处突出的高坡，陈凡停下脚。
前方云海翻涌。
万重云海最深处，紫极仙宗露出了轮廓。
那不是一座山门，而是一整片连绵仙阙。
千丈飞瀑自绝壁倾泻，水声隔着数十里仍如钟鼓；
九彩霞光绕着主峰盘旋，像一件流动的羽衣；
霞光与瑞彩之间，一道道青紫符纹时隐时现，盘桓在山门外围，忽明忽灭。
“护山大阵。”陈凡低声说。
“大哥哥……”
小白的声音自剑身深处传来，带着罕见的凝重，“那阵法的法则链条极多，比灵界见过的所有阵法加起来还密。”
“嗯。”
陈凡凝视那片青紫阵光。
以他真仙初期的眼力，也能看出那些符纹每一道都楔入地脉，环环相扣。
想靠暴力破阵，怕得有掀翻万里东荒的力气。
这等宗门的底蕴，与青峤仙城那样的城池，是云泥之别。
他收回目光，顺着石阶下山。
傍晚，天色紫红，陈凡踏进山脚下的青岚小镇。
镇子不小，一条黑石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是客栈、丹房、器坊，还有不少挂着“大选秘籍”“应考代写”“高价收仙材”幌子的临时摊子。
街上人声嘈杂，来来往往都是背着行囊、神色各异的年轻修士，全冲着紫极大选来的。
陈凡穿过人群，在镇子角落寻了间简陋客栈，包下后院一间最便宜的小屋。
他打水洗去一路风尘，换下破损的旧袍，穿上一身洗得发白却平整的仙袍，再把布包里的家当摊在桌上，一件件盘点。
次日清晨，他去了镇上一家门面破旧、挂着“百草堂”牌子的收妖材铺子，要把妖丹与狼皮变现。
掌柜是个干瘦、留两撇胡须的精明人，一边打算盘一边翻着眼验货。
他捏起那枚二品妖丹对着日光看了半晌，又用指甲在狼皮断口上刮了刮，才慢条斯理开口：
“妖丹，四枚一品，一枚二品。狼皮嘛……这三张血迹重，毛口不齐，剥皮的手法也糙。”
“掌柜报个实价。”
掌柜眼珠一转：“六枚下品仙晶。”
陈凡半句废话不说，伸手把二品妖丹抓回掌心，转身就走。
“哎哎——客官留步！急什么！”
掌柜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来拦，“八枚！八枚下品仙晶！那枚二品的，我另算高价！”
陈凡脚步一顿，才缓缓回身。
他不是故意找茬，只是在下界摸爬千年，对这类奸商的虚实清楚得很——你只要露出半点要走的架势，他们的底线自己就退。
最终，价钱定在十枚仙晶。
陈凡没取现，当场让掌柜换购应考的丹料：两服稳固真仙初期根基的培元散，一盒炼制应急小还丹的辅料。
瘦掌柜一边麻利地用牛皮纸打包，一边打探：“看客官这身行头，也是冲紫极大选来的吧？我跟你说，每年大选前来买药的，十个里有八个是你这样的应考生。静心香、爆气符卖得最凶。可听我一句，手头紧就别整那些虚的，唯独稳固根基的药材最实在。”
“培元散多少一服？”陈凡开口问道。
“三枚仙晶一服，别家卖四枚。”
掌柜伸出四根手指又收回去，“我这价，是薄利。”
“那就两服，再添一盒小还丹辅料。”
“掌柜眼光毒。”
陈凡把仙晶清点无误，收进贴身内袋。
“谈不上毒，见得多了。”
掌柜嘿嘿一笑，把药包推过来，“每年这一趟，怀揣美梦来的多如过江之鲫，最后哭着回去的也不少。”
离开铺子，陈凡把药包收好，心里盘算：手头虽紧，应付眼下开销与变故够了。
入夜，风掠过瓦檐。
陈凡在客栈用过简单的饭食，盘膝坐在临窗木榻上闭目调息，引着体内仙力洗刷经脉。
隔着一道薄木板墙，隔壁上房几名年轻修士推杯换盏的谈笑声，一字不漏地传过来。
“……听说了吗？今年紫极大选的淘汰率，怕要创百年新高。”
一个清脆的声音说，“我家管事讲，光登记在册的飞升者，今年就有好几位。”
“飞升者？”
另一个声音满是不屑，“一群从下界爬上来的泥腿子，也配跟我等争紫极的资源？”
“别小瞧。听说有个刚飞升的硬茬子，前几天在山外一出手就压了两个本土真仙中期的散修，虚实难料。”
“真的假的？”
第三个懒洋洋的声音插进来，“管他真的假的。横竖咱们早给内门长老递了厚礼，家里老祖又递了通行密信。飞升者再能打，还能打得过人情？我爹说了，只要第一关不出岔子，后面的名额稳如泰山。”
“哈哈，兄台说得是。”
先前那嘲讽的声音大笑，“这年头，本事只占一半，剩下的看谁家底厚、谁礼送得沉。”
“话别说满——”
最先说话的人带几分调侃，目光看向隔壁的陈凡方向，“万一碰上个底牌比你想的还硬的呢？”
“隔壁的？”
那嘲弄的年轻人笑得越发无忌，酒杯重重磕在桌上，“看着像一个无依无靠的泥腿子，能有什么底牌？我赌他连第一关都过不去！”
“赌就赌！”
另一个声音笑着应，“输了我请一坛醉仙酿。”
“一言为定！”
隔壁上房爆发出一阵哄笑。
窗外，夜风掠过屋檐，吹得纸窗作响。
陈凡盘坐木榻，始终没睁眼，脸色平静。
左手垂在膝上，指尖在那柄横陈的本命剑剑柄上，一下，又一下，轻叩。
“大哥哥。”
小白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
“他们说话……刺耳。”
陈凡缓缓睁眼，漆黑瞳孔映着窗外小镇的万家灯火。
半晌，他才用极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
“以前这种话多的，都死了。”
说罢重新闭眼，把隔壁那些狂言，连同白日里赵队长给的那张山图，一并压进心底。
夜色渐深。
明日，便该上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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