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同行
陈凡出了青峤仙城东门。
城门的禁空阵一撤，他便纵身掠起——在城里憋了几日，脚下一直没离过地，此刻能飞，心里也松快了些。
可他飞得不高，离地不过两三丈，贴着官道上空掠出一段，丹田里的仙力就一阵阵往下掉；飞出三五里，只得落回路面，歇一歇再走。
仙界的官道修得极宽，青石铺就，路面以仙力压实，千年不坏。
这样走走飞飞，约莫半日，两侧的平野渐渐收窄，远山逼了过来，草木也愈发茂密阴翳。
陈凡抬眼望去，前方一片连绵的墨色林海横在官道旁，林梢终年不见日光，远远望去像一大团凝住的乌云——那便是黑风林了。
正走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与粗重的喘息。
“快着点！再慢一步，这小子腿就保不住了！”
“队长，我背得动，你别急……”
陈凡循声望去，只见官道旁的树荫底下，七八个人正狼狈地聚在一处。
为首那络腮胡壮汉他认得——正是前几日在茶棚里跟他搭过话的猎妖队赵队长。
此刻赵队长正蹲在地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身边两名队员靠坐着树干，其中一人的裤腿已被撕开，小胫上一道深长的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肉泛着乌黑，一缕缕黑气正顺着血脉往上爬。
“怎么了？”陈凡快步走近。
赵队长抬头，认出是他，先是一怔，随即摆摆手：“飞升的小兄弟？不碍事，老毛病了。这俩混账贪功，追一头独狼追进了林缘的烂泥洼，被狼嘴里的毒涎溅了腿。铁背狼的毒不算烈，可拖久了也伤人根基。”
陈凡蹲下，伸手就要去掀那伤者的裤腿：“我看看。”
“你？”
旁边一个年轻队员——看着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眉毛一竖，“你一个刚飞升的，看得懂狼毒？别添乱。”
“阿岩，闭嘴。”
赵队长呵斥了一句，却没有立刻赶陈凡走，只是眯着眼打量他，“小兄弟，你懂医？”
陈凡也不辩解，只是从背上解下一只旧布包，摊开，里面是大小不一的药瓶、几枚晒干的草药、一只巴掌大的青玉药鼎。
他手指捻起那伤者的裤腿，仔细看了看伤口的形状与黑气的走势，心里已有了数。
“毒涎入肉，走的是足少阳经。”
陈凡头也不抬，冷声说道：“再拖两个时辰，黑气上行至腰，这条腿就得废。不过不算晚——你们带的什么解毒药？”
赵队长从怀里摸出一只用旧了的皮囊，倒出三丸灰扑扑的丹药，道：
“酱紫的，队里常年备的狼毒丸。可这俩小子吃了两丸，黑气一点没退。”
陈凡接过一丸，凑到鼻尖嗅了嗅，又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在掌心捻开：
“这丸药主料是断肠草与寒水石，压得住寻常狼毒，压不住这黑风林的铁背狼。铁背狼的毒涎里掺着林间腐瘴，得用阳火之物反冲才行。”
“那怎么办？”
阿岩急得直跺脚，急声道：“城里药铺的解毒丹要好几十枚仙晶，我们哪买得起！”
陈凡没答话，已经在布包上清出一小块空地。
他取出一株晒干的赤阳草、半株青元草，又从一只小瓶里倒出些朱砂色的药末，一并投入那只青玉药鼎。
他指尖一引，一缕细如游丝的真火自鼎底升了起来——那火不烈不燥，烧得极稳，舔着鼎身一圈一圈地卷。
“用我的。”
赵队长正准备凝火，就见那青玉鼎里已经腾起细细的白烟，一股清苦又带着微甜的草木香气散了开来。
赵队长的手停在半空，眼睛微微睁大：“你这是什么火？”
“真火，灵界带来的老法子。”
陈凡手上不停，一边引火一边将药末分批投入，一边低声道，“火分文武，文火养性，武火逼毒。这服药得先文后武，把赤阳草的阳气逼出来，才能冲开腐瘴。”
他说话之间，鼎中那几味药已熬成一汪稠稠的赤褐色药汁，药香比方才更浓，连那两名靠树坐着的伤者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陈凡取了块干净布巾，滤去药渣，把药汁分作两碗，又各自加了少许清水调开。
“喝下去，再把药汁敷在伤口上。”
他把碗递给阿岩，“你来喂他，别洒了。”
阿岩愣了愣，看看手里的碗，又看看陈凡，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那些挤兑的话，蹲下身去喂药。
药汁入口，那伤者先是眉头一皱，随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伤口周围那缕爬上来的黑气，竟肉眼可见地淡了一分。
敷上药汁后，乌黑的皮肉也渐渐透出些血色来。
“哎……好像真不那么疼了。”
伤者喘着气，声音都松快了些。
“两个时辰敷一次，敷到黑气尽退为止。”
陈凡收好药鼎，站起身，“这药不贵，都是寻常料，你们队里若常进出黑风林，可以多备些赤阳草。”
赵队长盯着那伤口看了半晌，忽然一巴掌拍在陈凡肩上，拍得他一个趔趄：“好小子！你这手，可比城里那些坐堂的丹师实在多了！”
阿岩的脸有些红，挠了挠头，小声嘟囔：“我……我方才不是那个意思。我还当你跟那些个眼高于顶的飞升者一样呢。”
“飞升者也不都是眼高于顶的。”陈凡笑了笑，把布包重新系好，“在下界熬了多少年才上来，哪有功夫端着架子。”
赵队长哈哈一笑，随即正了正神色：“小兄弟，你叫什么？”
“陈凡。”
“陈凡。”赵队长念了一遍，点点头，“我姓赵，队里都叫我赵老大。这几个是我手底下的兄弟——阿岩、石牛、老刁，还有地上这两个，一个叫栓子，一个叫麻六。我们这队，常年在黑风林外围讨生活，猎妖换晶。”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我瞧你这身手、这手艺，不是寻常飞升散修。你要去紫极应考，路上一个人走也不安稳。不如这样——跟我们一起走一段，顺路清剿黑风林外围的铁背狼群。所得妖丹、妖皮，按出力均分。你看如何？”
陈凡略一沉吟。
他本就打算在应考前练练手、也换些仙晶补贴路费，这队人虽有些江湖气，却也是直肠子，赵队长方才那句“按出力均分”，说得坦荡。
何况他初来仙界，多结识些本地人，往后未必没有用处。
“成！”
陈凡干脆地应下，“不过我先把话说在前头——我修为才真仙初期，主攻的活儿，我不抢。侧应、断后、疗伤，我多担些。”
赵队长一挑眉，笑道：“倒是个懂分寸的。”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那就说定了，分工不争功，见者有份！”
“一言为定。”
陈凡与他重重一握。
阿岩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凑过来：“陈……陈大哥，你那火怎么烧得那么稳？我烧火折子老是燎着手。”
陈凡看他一眼，倒也不藏私，随手折了根枯枝在地上画了两道：
“火折子是死火，一吹就旺，一捏就灭。真火是活火，得顺着它的性子引。你把它当活物看，它就听你的话。明儿扎营，我教你个诀。”
“真的？”
阿岩一拍大腿，“那可说好了！”
赵队长在旁边看着，嘴角笑了笑，没吭声。
老刁是个干瘦的中年人，抱着胳膊靠在树上，斜眼瞧着，嘴上不说，眼神里的那点轻视，却不知不觉淡了。
石牛是个闷葫芦，蹲在最边上，一直没说话，此刻也只是默默把地上的药渣扫了扫，堆到一旁。
一行人收拾停当，天色已近黄昏。
赵队长看了看天色，伸手一指林缘一处背风的坡地：“今晚就在这儿扎营，天黑之后，林子里不安生。”
众人七手八脚地拾柴生火，搭起两顶简易的兽皮帐。
陈凡帮着把伤者安置好，又就着篝火，把白日里那服解毒散的配伍和火候手法，一五一十地讲给阿岩听。
阿岩听得认真，连老刁都凑了过来，装作烤火的样子，耳朵却竖着。
“光记配伍没用。”
陈凡说着，伸手把阿岩手里的枯枝抽走，换了个姿势坐正，“火候才是命根子。来，你照我的样子，把手抬起来。”
阿岩依言把两手虚虚拢在胸前，十指张开，姿势僵得像块木板。
陈凡看了一眼，摇头：“这么拢，火一窜就燎着手。手要松，指要活，像捧着只活雀儿，既不能捏死，也不能让它飞。”
阿岩照着改了改，还是别扭。
“你看。”
陈凡也不多说，单手一引，掌心浮起豆大一点真火，那火极温顺，随着他的指尖左移右摆，像一滴会走路的水。
他把那点火递到阿岩面前，“你把它接着，别用仙力压，只用念头引。”
阿岩小心翼翼伸出手，指尖刚碰上去，那点火“噗”地跳了一下，灭了。
“欸！”
阿岩懊恼地一拍大腿。
“急什么。”
陈凡重新引出一簇，“灭了再点，点十回，总能成一回。火这东西认生，你多跟它磨几天，它就认你了。”
老刁在旁边听得直撇嘴，忽然插了一句：“听着倒有几分道理。我说陈兄弟，你这火，是不是从灵界带过来的老手艺？我们这边的小丹师，一个个都把真火当个宝，恨不得拿灵石供着，哪有你这么随手就用的。”
“灵界没有仙晶，火得自己养。”
陈凡头也不抬，“养得多了，也就顺手了。”
老刁咂了咂嘴，没再说话，只是把那点轻视彻底换成了好奇。
石牛闷声不响地往火堆里添了把柴，火苗“噼啪”一响，映得每个人的脸都明暗不定。
陈凡教到第三遍，阿岩终于把那一簇小火接稳了。
那火在他指尖颤巍巍地跳着，虽不旺，却没灭。
“成了成了！”
阿岩激动得差点把手甩出去，火又灭了。
他也不恼，反倒咧嘴笑得一脸傻气，“陈大哥，我下回肯定能成！”
陈凡拍了拍他的肩，“记住今晚这个手感。”
夜色一寸寸沉下来。
陈凡正添着柴，忽然，林子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嚎叫。
那嚎声起初只是一缕，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地叠了上来，从林海深处一层层漫过来，像无数条看不见的线，在夜色里绷得越来越紧。
篝火边，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阿岩的手不自觉地摸上了刀柄，脸色发白：“队、队长，这嚎声……比前日密多了。”
赵队长“啪”地把一根柴丢进火堆，火星四溅。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都听好了。今夜只清外围的散狼，见着就杀，别贪。林子深处那窝二阶狼王。记住了，便是有金仙路过，也未必愿意碰它。都收起轻敌的心思，谁要逞能往里冲，别怪我翻脸！”
众人默然。
火光映着一张张脸，谁也没再说话。
陈凡坐在稍微靠外的地方，握了握膝上那柄本命剑，剑身微凉，小白的声音极轻地传来：“大哥哥，好多狼。”
“嗯。”
陈凡盯着那片黑沉沉的林子，声音很平淡，“所以今夜，得听赵老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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