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私事不在今天的议程里
上午九点半，县招待所。
三楼的小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两排椅子，窗户对着县政府的围墙。
苏婉秋和陈凡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
她把会议室的门打开，窗户也推开透了透气。
桌上有两只搪瓷缸子，她去走廊尽头的热水房灌了两壶开水回来。
然后，她从自己带来的布袋里掏出三只白瓷杯，是家里带来的，洗得干干净净，没用招待所的搪瓷缸子。
她往杯子里放了茶叶，倒上水。
三杯茶，齐齐的摆在桌上，冒着热气。
陈凡靠在门框上看她忙活。
“你这阵势，跟接待外宾似的。”
苏婉秋把布袋叠好塞进椅子下面：“人家毕竟是省长家的闺女，茶总得有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陈凡看了她一眼，没接。
苏婉秋在长桌的主位上坐了下来。
顿时，陈凡一愣。
“你坐主位？”
苏婉秋把面前的茶杯端正了，抬头看他。
“今天这场，我来开头。”
陈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在苏婉秋右手边拉了把椅子坐下。
九点五十。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很轻，一下一下的。
走几步就停一下，过会儿又响起来。
苏婉秋端着茶杯，喝了一口。
陈凡的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没动。
脚步声到了门口。
停了大概五六秒。
门被推开了。
王紫嫣站在门口。
她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下面一条深色长裤，素面朝天，没化妆。
跟那天来院子里的时候比，收拾了一些，但气色仍然不好，脸颊瘦了一圈，颧骨都明显了。
她的视线先落在陈凡身上。
然后往左移了两寸。
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苏婉秋。
顿时，她的脚钉在了门槛上。
那小脸一下就白了，整个人都僵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来之前大概把所有可能的场景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可能陈凡会带李大海，可能会带二狗，甚至可能带个律师。
唯独没想到会是苏婉秋。
“进来坐吧。”
苏婉秋开口了，语气不冷不热，跟招待一个普通访客差不多。
王紫嫣咽了下口水，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指节攥得发白。
她迈过门槛，走到桌边，在陈凡对面的位子上坐下了。
拉椅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
三个人坐定。
桌上三杯茶冒着白气。
王紫嫣的视线不知道往哪放，先看了看茶杯，又看了看桌面，最后落在自己的手上。
她不敢看苏婉秋。
苏婉秋端着杯子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来，拿纸巾擦了擦杯沿。
“紫嫣，喝茶。”
王紫嫣的手伸出去，碰到杯子的时候手指头在抖，差点打翻。
她两只手把杯子捧住了，端起来抿了一小口。
茶水烫得她嘴唇一缩。
苏婉秋看着她的样子，没追加什么。
等了几秒，她从面前的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摊在桌上。
“时间紧，直接说正事。”
她拿起最上面那张纸，指着上面的字。
那是陈凡昨晚写的那几个关键词，被她今天早上重新誊抄了一遍，字比陈凡写得大，也整齐。
“凡秋现在被三路人围着。”
王紫嫣愣了一下，抬起头。
她没想到苏婉秋会是这个开场，话说得条理清楚，一点不绕弯子。
“第一路，日本三菱食品联合了几家东南亚公司，注册了个什么‘东亚海产品贸易联合会’，准备在港城和东南亚的媒体上发文章，说凡秋的产品重金属超标。”
苏婉秋把第二张纸翻出来。
“第二路，有人在闽南和粤东高价抢购海产品原料，比市场价高三成，要掐断我们的上游供应链。”
第三张纸。
“第三路，海蛇帮盯上了霍老板的船队，已经动手了，在马六甲海峡逼停了一条货船，打伤了船长。”
三张纸，三路人马，摆得清清楚楚。
王紫嫣的注意力被拉过来了。
她是做过商业案例分析的人，这三条线一铺出来，她立刻就明白了严重性，任何一条单独来都棘手，三条同时来，就是要置凡秋于死地。
“这些信息……你们怎么拿到的？”
“霍老板昨晚打的电话。”
陈凡开口了，就这一句，说完又不说了。
王紫嫣看了他一眼。
陈凡没回看。
他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子往后靠着，整个人的姿态都在说两个字——公事。
王紫嫣咽了口唾沫，把视线移回苏婉秋身上。
苏婉秋还在说。
“舆论那条线，我们自己应付不了，凡秋在港城和东南亚没有媒体资源，报道一出来，渠道就会暂停进货。”
“原材料那条线，我已经让人在联系备用的供应商了，但短期内填不满产能缺口。”
“物流那条线，霍老板能撑一个月，一个月以后他的股东会施压。”
她把三张纸叠在一起，推到桌子中间。
“所以今天请你来，是因为这三件事里有两件，你能帮忙。”
王紫嫣的呼吸急了一截。
苏婉秋把凡秋的困境一股脑端出来，没藏着掖着，也没有铺垫客套。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前是苏婉秋穿着灰色西装套裙、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说话条理分明的样子。
跟她记忆里那个在车间弯腰检查包装、围裙上沾着鱼腥味的女人对不上。
“我……”
王紫嫣开了口，声音还是哑的，“婉秋姐，我先......”
“先说正事。”
苏婉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没变，“私事不在今天的议程里。”
这句话把王紫嫣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她脸一下子就热了。
她低下头，指甲抠着手心。
再抬头的时候，她的表情变了。
哈佛MBA的底子在这种时候顶上了用。
“舆论那条线，我可以联系我爸。”
陈凡的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一下。
“他在港城有老关系，可以找港城几家主流媒体的总编打招呼，至少能压住第一波报道的扩散。”
她顿了一下。
“但光压不够，最好的办法是先发制人，在对方报道出来之前，我们先联系国家级的权威媒体，做一期凡秋的正面报道，产品检测报告、出口数据、纳税记录，全部摆出来，对方再发负面，公信力就打了折扣。”
苏婉秋和陈凡对视了一眼。
随后，陈凡点了下头。
“这个可以。”
苏婉秋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条，“国家级媒体你能联系上？”
“中央台经济半小时栏目的一个副制片人是我爸的学生，我打个电话就行。”
“多久能安排？”
“最快一周。”
苏婉秋在本子上写了个“7天”。
“第二件。”
她翻到下一页，“海蛇帮的事，你爸那边能不能通过外交渠道跟东南亚方面施压？”
王紫嫣摇头。
“海蛇帮是民间武装，外交渠道管不了，但可以换个思路，向国家有关部门申请‘反不正当竞争调查’，把三菱食品和那个联合会在中国市场的操作拉出来查，日本人最怕的就是跟中国政府的关系闹僵，调查一启动，他们会自己收手。”
“海蛇帮是日本人出钱雇的，日本人一缩，他们也就没动力了。”
陈凡这时候插了一句：“你确定能启动这个调查？”
王紫嫣看向他。
两个人的视线碰上了。
陈凡的脸上面无表情，看着就是公事公办的样子。
王紫嫣的喉咙紧了一下，移开了视线。
“我爸在经贸委有说得上话的人，但需要凡秋这边提供充分的证据材料，对方高价抢购原材料的合同、霍老板那边货船被逼停的报案记录、三菱食品在国内的代理商信息，这些你们能整理出来吗？”
“三天之内给你。”
苏婉秋没犹豫。
王紫嫣又看了苏婉秋一眼。
西装套裙，白衬衫扣到领口，本子上的字写得一笔一划。
这个女人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不对。
也许她一直就是这样的人。
只是以前没有站在这张桌子前面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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