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我没资格打你
房间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哭声。
窗外，省城的夜景在高楼的玻璃上闪烁。
十二楼的总统套房里，那个不属于他的夜晚，漫长得没有尽头。
天亮的时候，陈凡是被疼醒的。
头疼。
太阳穴到后脑勺都疼，一跳一跳的。
他的嘴又干又苦，嗓子眼像被火烤过，吞口水都费劲。
他睁开眼，天花板是白色的，很陌生。
不是家里那个有裂纹的顶棚。
记忆跟碎玻璃似的，一片片扎进来。
晚宴、红酒、那个玻璃小瓶、王紫嫣的脸、推不动的手、还有一些更乱的、他拼命想看清又不愿意看清的画面。
陈凡偏过头。
床的另一边，王紫嫣蜷缩着身子，用被单裹着自己，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乱糟糟的头发。她的肩膀在轻微的起伏，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红裙子揉成一团，扔在床脚。
地上散落着高跟鞋、杯子、还有被扯下来的领带。
陈凡坐了起来。
动作太大，脑袋又嗡的一下，胃里一阵翻腾，恶心得不行。
他弯着腰，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衬衫扣子缺了三颗。
陈凡闭上了眼。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他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咚，咚，咚，每一下都像在骂他。
过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毯上拉出一道亮线。
他睁开眼，开始穿衣服。
动作很机械，像个没魂的壳子在动。
捡起衬衫，套上一只袖子，再套另一只。
扣子从下往上扣，扣到中间差了三颗，他停了一下，跳过去继续扣。
裤子、皮带、皮鞋。
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他走过去拿。
经过茶几的时候，踩到了昨晚滚落的苹果，脚底一滑，他扶住了桌角。
低头，那只高脚杯还在。
杯底残留着一圈暗红色酒渍。
陈凡把杯子拿起来，握在手里，攥得很紧。
然后放下了。
“陈凡…”
身后传来王紫嫣的声音。
沙哑，发颤，带着一夜的哭腔。
他没回头。
“陈凡，你听我解释......”
他还是没回头。
王紫嫣从床上坐起来，被单裹着身子，头发乱得像个疯了的人。
她的脸上全是干涸的泪痕和花掉的妆，那双眼睛又红又肿。
“我是真…我是真的喜欢你…我控制不住自己，我......”
陈凡终于转过身了。
他看着王紫嫣。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是愤怒，不是恨，不是鄙夷。
什么都没有。
这种空白比任何怒骂都让人害怕。
王紫嫣的话被堵在嗓子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陈凡对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他抬起右手。
那只手没有伸向王紫嫣，而是高高举起来，对着自己的左脸，扇了下去。
“啪！”
耳光声又脆又响，在安静的房间里，震得窗户玻璃都嗡了一声。
他的脸被打偏了，一条红印子立刻浮了出来。
王紫嫣呆住了。
她张着嘴，整个人像钉在了床上。
她以为他会骂她，会打她，会砸东西，会问她为什么。
她想过一百种可能。
唯独没想过这种。
他打的是自己。
陈凡放下手。
左边的脸已经红透了，有个别指头印在灯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他走到门口，拿起昨晚脱在玄关的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
手搭上门把手。
“陈凡！”
王紫嫣喊了出来，声音都劈了，“你打自己干什么？你要打就打我！都是我的错！是我下的药！你打我！”
她从床上挣扎着要下来，被单绊住了腿，整个人摔在地上，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跪在那儿，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你打我啊…”
陈凡的手停在门把上。
整个后背对着她。
过了几秒，他开口了。
“我没资格打你。”
声音很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
“我连自己都管不住，我打谁？”
门被拉开了。
走廊里的地毯很厚，吸掉了他所有的脚步声。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来了，门开了。
里面的镜子照出了他的样子。
衬衫皱巴巴的，缺着扣子，头发乱着，左脸一大片红。
镜子里的人眼圈通红。
他走进电梯，门关上了。
在门彻底合拢的最后一秒，十二楼的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闷闷的哭嚎，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捂住了嘴，只漏出最痛的那一截。
大堂。
前台的服务员看到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大步走过来，正要上前询问，被他身上那股子气场逼得退了一步。
陈凡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
手在抖。
停车场里，那辆虎头奔安安静静的停在角落。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把钥匙插进去。
没拧。
他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弓着背，把额头抵在手背上。
就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的待了很久。
久到停车场的值班大爷溜达过来拍了拍他的车窗：“师傅？师傅你没事吧？”
陈凡抬起头，摇了摇车窗。
“没事。”
他拧动钥匙，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虎头奔倒出车位，驶出停车场，汇入省城清晨的马路上。
路上的车不多，早起的环卫工在扫街，几个卖早点的摊贩正支着锅子。
陈凡一只手握着方向盘，车速不快不慢，沿着通往凡秋路的方向开。
广播里在播早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很标准。
他伸手把广播关了。
车里安静下来。
他想抽根烟，摸了摸口袋，没有。
车过了省城的外环，上了省道。
路两边是大片的稻田和低矮的丘陵，金黄的稻穗在晨风里起伏。
陈凡的车在这条路上开了一个小时，方向盘就没怎么动过。
再开半个小时，就是凡秋路的路口。
然后就能看见红港村的牌坊。再过几分钟…就到家了。
家。
苏婉秋在家里等着他。
她大概一夜没怎么睡。
肯定反复看了好几次时钟。
甚至可能已经站在院门口往路上张望了。
陈凡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
他突然把车往路边打了一下，停在了路肩上。
熄火。
他打开车门，走到路边的田埂上，弯着腰，吐了。
吐得厉害。
昨晚的酒、残存的药劲、还有那些怎么也赶不走的碎片画面，全都随着胃液翻了出来。
吐完以后，他蹲在田埂上，用袖子擦了擦嘴。
清晨的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带着稻田的青草味。
他蹲了好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回到车上，重新发动引擎。
车驶上凡秋路的时候，黑亮的柏油路面在轮胎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条路是他修的。
路两边的电线杆是他出钱立的。
路尽头的那个村子，有他造的厂，他盖的房子，他的兄弟，他的家人。
还有那个说“我就要你平平安安回来”的女人。
陈凡的喉咙发堵，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红港村的牌坊出现在视野里。
于是，他慢慢踩下刹车，车速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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