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省城交易会
第二天，火车在轨道上“咣当咣当”的响着，窗外的田野飞速往后退。
陈凡靠在硬座的椅背上，闭着眼睛假寐。
苏婉秋坐在他旁边，脸几乎贴在车窗玻璃上，盯着外面看个不停。
对面的座位上，钱师傅和二狗肩挨着肩打瞌睡，两人中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样品箱。
箱子里装着凡秋渔业最新出品的即食烤鱼片、香辣小黄鱼和海苔夹心脆。
车厢尾部，还有几个大冰桶，里面用碎冰层层包裹着从深海捞上来的顶级海鲜，那是陈凡压箱底的家伙。
“阿凡，你看，那个楼好高。”
苏婉秋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别人。
陈凡睁开一条眼缝，瞥了一眼窗外。
远处的天际线上，省城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了。
高楼、烟囱、密集的电线杆，和红港村比起来，像是两个世界。
“嫂子，等会儿到了，比这高十倍的楼都有。”
苏婉秋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坐回座位上，攥着衣角不说话了。
而陈凡知道，她在紧张。
红港村的女企业家，到了省城，什么都不算。
但她不知道的是，他带来的东西，足以让整个交易会都记住凡秋渔业这个名字。
……
省城火车站，人山人海。
出了站台，苏婉秋明显有些发懵。
四面八方涌过来的人流，头顶上巨大的广告牌，街上跑着的各种轿车。
什么桑塔纳、皇冠、甚至还有几辆她叫不出名字的进口车，一辆接一辆。
跟在后面的二狗更夸张，嘴巴就没合上过。
“凡哥！那个楼，最少有二十层吧？我的妈呀，这得住多少人……”
“闭嘴，别丢人。”
钱师傅小声呵斥，但他自己的眼珠子却也在到处乱转。
陈凡走在最前面，脚步很稳。
他对省城的一切没什么感觉。
后世的记忆里，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栋标志性建筑，他都门儿清。
甚至连十年后哪块地会升值，他都说得出来。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招手拦了两辆出租车，把人和货物都塞了进去。
“省展览馆。”
……
省展览馆比陈凡预想的还要大。
一进正门，巨大的拱形门廊上拉着红底白字的横幅：热烈庆祝第三届出口商品交易会隆重开幕！
门廊两侧插满了彩旗，广场上停着几十辆轿车，西装革履的人进进出出，其中不少是金发碧眼的外国面孔。
苏婉秋下意识的挺直了腰背，下巴微微抬起。
陈凡注意到了她这个小动作，嘴角微微一弯，没说什么。
他们在报到处登了记，领了展位号牌和参会证件。
一个戴眼镜的工作人员翻了翻手里的名册，指了个方向。
“凡秋渔业？D区42号，往里走到底，左转。”
往里走到底，左转。
光听这描述，陈凡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位置。
果然。
当他们一行人拎着箱子走到D区42号展位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展位很小，大概只有十来个平方，三面用薄薄的隔板围起来，隔板上还有上一家参展商留下的钉子眼和胶带痕迹。
头顶只有一根日光灯管，还在“滋滋”的闪。
而一墙之隔的旁边，是一个气派得不像话的大型展台。
展台面积是他们的十倍不止，请了专业的装修团队，背景板做得跟百货商场一样漂亮。
展柜里摆满了包装精美的罐头和干货，灯光打得亮堂堂的，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年轻姑娘正在做最后的布置。
展台正中央的招牌上，写着几个大字：省食品进出口公司。
“这……也太寒碜了吧。”
二狗小声嘟囔了一句。
钱师傅蹲下来看了眼地面，一层灰，手指一抹全是黑的。
顿时，他脸色不好看了，但没吱声。
而苏婉秋也没说话，只是环顾了一圈这个破旧的小展位，脸色发白。
差距太大了。
陈凡把手里的箱子放在地上，扫了一眼四周，心里已经有了数。
位置差不要紧，在这个年代，酒香不怕巷子深。
况且他带来的东西，本身就不需要靠位置来吸引人。
“别傻站着了，先把东西归置好。”
他拍了拍手，指挥大家干活。
就在他们搬东西的时候，隔壁那个豪华展台上走过来一个人。
年轻，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西装笔挺，头发梳得纹丝不乱，手腕上戴着一块锃亮的手表。
他走路的姿势带着一股子官僚气，下巴抬得老高。
这人在隔板边停下来，居高临下的打量了一圈陈凡这边的展位。
目光在那几箱包装简陋的鱼干零食上停了停，又在苏婉秋身上多看了两眼，最后落在陈凡那件普通的夹克上。
嘴角一撇，露出一个带着优越感的笑。
“呦，这年头，什么阿猫阿狗的乡镇企业都能来参加交易会了？”
他指了指陈凡桌上那一排即食烤鱼片的样品，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展位的人都听见。
“你们的鱼干，喂猫的吗？”
二狗的脸一下就黑了，手里攥着箱子，就要上前，被钱师傅一把拽住。
陈凡转过头，看了那人一眼，没说话。
他不认识这个人，但看对方展台上的名牌，孙志高，省食品进出口公司外贸科副科长。
一个小小的副科长，在省城这种地方，说白了屁都不是。
可仗着国企的招牌和这次交易会的好位置，屁股翘到了天上。
陈凡懒得搭理他。
但苏婉秋先开了口。
“我们的产品好不好，不是用嘴说的。”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冷得很。
她穿着那身量身定制的米白色女士西装，站在破旧的展位中间，腰背挺得笔直，眼神平静的看着孙志高。
“倒是孙科长，你们占着这么好的位置，可别最后业绩还不如我们这些‘阿猫阿狗’。”
顿时，孙志高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显然没想到，一个乡下来的女人，敢这么当面怼他。
而且这女人穿着西装的样子，那股子清冷的气质，还真让他一时语塞。
他脸色变了变，冷哼一声，甩手走了。
苏婉秋转过身，对上陈凡的目光，脸上的冷意一下就散了，有点心虚的问：“我……是不是说重了？”
陈凡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说得好。”
……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陈凡带着大伙把展位收拾了出来。
虽然简陋，但东西摆得整整齐齐，样品排列有序。
临了，陈凡让二狗去找展会管理处，接一下展位的电。
冰桶里的冰顶多再撑一天，海鲜必须尽快转到冰柜里保存。
二狗跑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凡哥，管理处说咱们的用电申请没通过。”
听见二狗的话，陈凡手里的活立刻停了下来。
“什么原因？”
“他们说……消防安全审查没过，咱们这个展位的电路老化，不符合标准，暂时不能接电。”
二狗说着，偷偷瞥了一眼隔壁那个灯火通明的大展台。
消防安全？
陈凡扭头，正好看到隔壁展台的孙志高，正端着茶杯，靠在展柜上，似笑非笑的看着这边。
两人目光对上。
孙志高朝他举了举茶杯，嘴角一勾。
那意思很明显，我打了招呼的，你能怎样？
陈凡收回目光，脸上看不出喜怒。
“凡哥，这明摆着是那小子使的绊子！”
二狗压低声音，急得直跺脚，“没有电，冰柜用不了，明天开展，咱们的海鲜就全毁了！”
钱师傅也急了，他这次可是带了拿手的本事来的，准备在交易会上做现场烹饪的，没有电，什么都干不了。
苏婉秋的脸色也白了一分。
她看着那几个大冰桶里正在融化的冰块，心里发紧。
所有人都看着陈凡。
陈凡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苏婉秋心里一松，她认识这个表情。
每次他露出这种笑，就说明他已经有了办法。
“别急。”
陈凡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苏婉秋身边，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苏婉秋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陈凡转向其他人，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饭。
“大家先回招待所休息，该吃吃该睡睡，明天精神好了才能干活。”
他拿起外套搭在肩上，朝着展览馆大门的方向走去。
“凡哥，你去哪？”
二狗追了两步问道。
陈凡没回头，声音随风飘了过来。
“去拜访一位老朋友，婉秋，你跟我来。”
说完，他带着苏婉秋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最后停在了一座不对外开放的招待所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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