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谋春（6）
血泛着一股刺鼻的气味，混合着腐臭和药腥。
“知微！”
谢惟治脸色骤变，几步冲过去跪在她身侧，双手扶住她的肩膀：“你，你怎么了？！你感觉怎么样？！”
赤洛和燕之徊也被吓了一跳。
赤洛蹲在她的另一侧，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入手是一片彻骨的冰凉：“天爷啊......”
“丞仪！”
燕之徊一着急，整个人从轮椅上摔了下来，她顾不得疼，两手撑着地面朝路知微的方向爬了两步，一把抓过她的手腕，指尖搭上脉搏。
片刻后，燕之徊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松开路知微的手腕，指尖在发颤，喃喃了一句：“是......是玉龟蛊之毒？不，这不可能，他怎么可能孕育出玉龟蛊？”
“这不对......”
燕之徊抬起头，目光落在谢羡的脸上，那眼神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了一般，嘶哑的嗓音在殿内回荡：“是假的！全是假的！这不是真的玉龟蛊！谢羡，你竟然培育出了假的玉龟蛊？！”
谢羡从地上撑着坐起来。
纱布已经在方才的混乱中蹭歪了大半，露出了底下那张溃烂未愈的面孔，眼窝处的皮肤翻卷着，边角焦黑。
他的脸上尽是癫狂的笑意。
接着，他从袖中掏出一只通体透明的蛊虫。
那蛊虫足有食指那么长，蜷缩在掌心，隐约能看见它的身体里有一条暗红色的细线，像是血丝凝成的脉络。
谢羡举着那只蛊虫：“没错！不愧是西甘燕家的主君，怪道都说天下蛊虫出燕家，燕家蛊虫出阴山。本王一直没有培育出真正的玉龟蛊。但，本王这二十来年，也并非全做的无用功。”
“还记得你们在丹州时，看到的那些被祝琦诓骗，痴迷于玉屑膏的百姓吗？还记得你们在青州时，见到的那些被林三宝祸害、囚禁的姑娘们吗？”
“瞧瞧！都在那儿呢！他们的精血被炼化成了玉屑珠。而他们的尸体也大有用处——！”
他抬起手，指向面前那片巨大的莲池。
池中的九叶龟莲层层叠叠，就像一座静默的坟茔。
“我将他们的尸体，全部沉入池底，埋进淤泥，化作肥料！去饲养这些九叶龟莲！足足上万人的尸首啊，才培养出了这么一只假玉龟蛊！”
他收回手，将那只蛊虫举到眼前，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一样，“真正的玉龟蛊通体如玉，寿命如龟，可活万年。且每日都可诞下一只子虫。只要将子虫寄生于人体，便可操控神智，令其臣服。”
“可这假的玉龟蛊，寿命只有一个月，且母虫只能诞下一只子虫。这东西，虽说比不上真正的玉龟蛊，但算起来，也是宝物了。”
谢羡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形摇晃。
他看着路知微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的脸，笑容更加疯癫：“用西甘的宝物，来杀北国的女帝，也算物有所值了！”
谢惟治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随时都会崩断失控。
“你是什么时候给她下的蛊虫？”
谢羡想了想，“是我下的。却也不是我亲自动的手。说起来，我的儿子，这件事，父亲还要感谢你啊。”
谢惟治眉头拧紧。
“怎么？不记得了吗？”
谢羡继续说下去，“当初，姬丞佐在宁州海上突然薨逝，北国生了一起赵燧之乱。姬丞仪孤立无援，于是动用旧情请了丹州的卫曾敏出兵相助。若非你藏着私心混在队伍里头一同去了北国......”
他偏过头，那只半溃烂的眼睛在烛火中闪着暗光，“这蛊虫，根本下不到她的身上。”
谢惟治怒意更盛：“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谢羡又仰头大笑了几声，笑声在长寂殿的穹顶下回荡，甚至在池面上都激荡起了一圈圈的波纹。
“北国那帮提灯司，就跟苍蝇似的，烦人得很！整日里守着宫禁，一刻不松懈。本王的人尝试了数百种方法，始终不得其法。”
他笑着抬起手，指尖点了点谢惟治，“还不记得吗？是你，让密侦司的李应扮作内侍带你进了北国皇宫。是你，硬拉着姬丞仪跟你出宫去什么阿兰盛会的呀。”
“没错！就是那一次出宫。你们去了上京的临江阁，这才让本王有了可乘之机！哈哈哈哈......”
谢惟治听完，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他嘴唇颤抖了几下，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原来竟然是他？！
是他拉着她出的宫，是他带她去的临江阁......是他，是他亲手把下蛊的机会送到了谢羡手上......
他的眼睛红得似要滴血，牙关咬得腮帮子都在发抖。
“谢羡！我杀了你！”
谢惟治猛地抬起头，朝着谢羡就冲了过去。
“你敢——？！”
谢羡见状，立刻捏住了那只透明蛊虫。
“噗——”
路知微身体猛地一颤，再次吐出一口黑血，她再没了支撑的力气，整个人侧倒在地上，呼吸浅急。
“惟治！”
赤洛赶紧喊住他：“不要轻举妄动！”
“母虫和子虫同生共死。子虫已经寄生在了丞仪的心脉上，若是那只母虫被捏死了，丞仪也会死！”
谢惟治猛地停住脚步。
“来啊？惟治，你怎么不动了？你不是要为了一个女人而弑父吗！我不妨直接告诉你，这只蛊虫已经活了一个月，今夜过后，它就会死！”
谢羡捏着那只母虫的手悬在半空中，指腹贴着那只透明蛊虫的背脊，只要再用力一分，路知微的性命就会瞬间烟消云散。
“它死了，姬丞仪也不会活——！”
谢惟治站在原地，双目猩红，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扯碎了，碎片扎在每一条血管里，疼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路知微，看着她嘴角的血和苍白到几乎透明的那张脸，双拳攥得死紧，指甲陷进掌心里，血沿着指缝往下淌。
他从没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无助过......
如果可以，
他宁愿被寄生蛊虫的人是他！他心甘情愿替她去死！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吗？”他跪在地上，声音嘶哑：“难道......就要任由他拿捏着咱们的性命吗？”
这时，燕之徊开口了。
她坐在地上，白发散在肩头，目光从那片莲池上缓缓扫过，“莫急，未到绝境，尚有余地。”
闻言，赤洛和谢惟治一齐看向她。
那边的谢羡也露出了狐疑的目光。
她说：“我父亲在世时常说，燕家从不信什么假作真时，真亦假。假的，就是假的，永远也抵不过真的。”
她抬起手，指向那片莲池，手指在灯火中微微发颤，“这假的玉龟蛊，唯一的克星，就是真的玉龟蛊。”
“只要我们能找到真正的九叶龟莲，令它绽放，诞生出真正的玉龟蛊，就能救丞仪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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