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谋春（2）

杨衡正站在御案旁，手里捏着一卷已经写了大半的明皇绢帛。

他闻声抬起头，见到是路知鲤后，眉头一皱：“路大人？你区区一介五品春坊学士，有何资格深夜逗留宫禁？”

路知鲤冷冷一笑：“杨相说得对，下官自然是没有资格。但......殿下有这个资格。”

他说着，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李稷。

杨衡见到李稷后，眉头皱得更深了，脸上的雀斑在烛火中显得密密麻麻，很是恶心。

他弯腰拱手，行了一礼：“见过十三殿下。”

李稷负手上前，白衣冷润。

他看着杨衡，脸上带着一抹淡漠的笑：“杨相深夜还在御书房，是做什么呢？可是父皇下达了什么旨意？”

杨衡笑了笑，将手里的绢帛搁回御案：“殿下英明。陛下方才醒了一阵，正好臣在一旁侍疾，陛下听闻两国使团已至百川镇，便吩咐不可失了国礼，叫臣立刻拟旨，宣北国与西甘使团觐见，明日于大年殿设宴接风。”

李稷一步一步朝他逼近过去。

“这样啊。那也不必宣了。两国使团奔波千里，想来一定疲乏得很，再说了......”他忽而顿了一下，扬起一抹纯真的笑容：“杨相不是已经派了柯素去给两国使团送上了一份‘见面礼’么？”

杨衡嘴角抽了一下，正要开口，然而李稷却没想给他说话的机会：“对了，孤怎么好像还听说，杨相有一个什么狗头嘴脸的姨父，伤了北国女帝呢？”

他歪了歪头：“哎哟，这可真是大麻烦呀。”

“使团出使，那是为了两国友好而来，杨相的人却伤了人家的皇帝，那么北国和赤家使团必是怀着满腔愤恨入京，万一他们入宫，父皇殡天......”

李稷连连摇头：“啧啧啧，这追究起来——”

他停下来，看着杨衡的眼睛，笑着说：“看来北国和西甘，是要背上一个天大的黑锅了。”

闻言，杨衡的脸色一下就沉了下去。

“臣愚钝，十三殿下此话，究竟是何意思？”

李稷收起了脸上的笑，白衣在烛火里衬得他的面孔格外阴冷。

他一字一顿：“孤的意思，杨相当然清楚。想必......肃州王也很清楚。”

话音刚落，李稷毫无预兆地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两步跨上前，直直地朝杨衡刺了过去！

刀锋瞬间没入小腹，杨衡整个人猛地一弓，眼睛瞪得浑圆：“你......来，来.......”

他张开嘴，想要喊人，李稷却已经欺身上前，单手扣住他的肩膀，将他抵在御案边缘，将匕首又往前送了一寸！

“呃......”

杨衡痛苦地发出一声闷哼，血沿着刀刃往外渗，洇湿了衣袍，一滴滴落在御案上那卷还没写完的圣旨上。

一旁的路知鲤也惊住了。

来之前，殿下只说是要拖住杨衡，为阿姐那边争取时间，从未说过会出手杀杨衡啊！

“景安十年，你父亲杨则以调度使身份，将北境三镇的军饷扣下四成，转手以杨家商号的名义放贷给边关守将。利息三成，还不上便拿军田抵。三年时间，杨家名下多了七千亩军田！”

他将匕首往外拔了一点，旋即再次狠狠插入：“景安十四年，你在吏部考功司安插门生，凡是不给杨家上供的官员，考绩一律中下。那年被外放岭南的十二名县令中，有十一人是因不肯纳贿于杨家！”

“景安十六年，你纵容家奴在河东圈地，逼死农户四家。死者中有个十二岁的女孩，被先奸后杀。她母亲告到御史台，御史台受理，可第二日，那名受理的御史便无端暴毙家中，女孩的母亲也因失足落水而死！”

杨衡嘴唇动了动：“不......”

“景安十八年，你胞弟杨德看上了一个商户的女儿，纳妾不成，便诬其父走私盐铁，将人打入大牢，逼那姑娘自己上门！最后，她父亲死在狱中，她母亲疯在街头。那姑娘不堪受辱，吞金自尽！”

杨衡的额头全是冷汗，脸色一片灰白，呼吸越来越急促。

李稷将匕首猛地全部抽出，血涌得更凶了。

他退后半步，看着杨衡沿着御案滑跪在地上，他低下头，用袖口将匕首上的血擦拭。

“孤的母妃为何会溺死在太液池？二皇兄的眼睛是怎么瞎的？腿是怎么断的？十一哥又为何会被终身囚禁凤阳台，至死不得出？！”

李稷抬眼，眸光一片冰寒：“这些事，孤一件、一件全都记着。你和谢羡，孤一个都不会放过！”

这时候，屏风后突然传来一声响动。

李稷和路知鲤猛地回头。

只见一个小内监正站在屏风边，脸色白得像纸，双手抖如筛糠，眼里满是惊骇。

他显然已经在这里站了好一会儿。

杨衡趁着李稷分神的一瞬，猛地伸手抓起御案上的铜鎏金镇纸，用尽全身力气朝李稷砸下去！

镇纸足有半斤重，砸在李稷的肩上，他瞬间吃痛。

镇纸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

杨衡顾不得痛，朝那个小内监声嘶力竭地吼出来：“快去！去长寂殿！通知王爷！十三殿下欺君罔上，谋杀宰相，意图夺权篡位——！”

小内监被吼得浑身一抖，赶忙转身往殿后跑去，衣袍绊在门槛上，踉跄了一步又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跑走。

镇纸摔在地上的声响惊动了门口的殿前司禁卫。

脚步声急促逼近，有人在门外扬声问道：“殿下？杨相？路大人？里面可是出了什么事？”

路知鲤拔脚就要去追那个小内监。

然而，李稷却忽然喊住他：“不许追！”

路知鲤满脸焦急，转过身来，压低声音：“殿下！他若是去了长寂殿，定会惊动谢羡，臣的阿姐她.......”

闻言，李稷脸色一沉。

他一手捂住杨衡的嘴，不再让他发出声音，满目狠戾：“不过是跑了一个内监罢了，你急什么？”

“燕之徊和姬丞仪，那是一个赛一个的精明似鬼！更何况，她们身边还有谢惟治和赤洛，再加上裴延夫妇遮掩，难道还会斗不过一个小内监吗？”

他顿了一下，目光死死钉在路知鲤脸上，“可这会儿，殿前司禁卫要是冲进来，被他们看到孤持刀杀杨衡，该如何是好？”

“路知鲤。孤若出事，那未经传召、私自进入宁国皇城的姬丞仪和燕之徊该怎么办？她们，又能安然无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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