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当年断崖（1）
屋子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地铺满了整间屋子，将魏棠的脸烘得泛起了一层薄红。
她就安安静静地跪在榻边，目光在路知微那张苍白的面容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她不会记错的。
虽说她没有见过路知微，但她曾远远地见过一次姬丞仪。
那会儿是在慈恩寺的断崖边，她还没有恢复记忆回到北国呢。
怪不得，她在谢羡面前揭下人皮面具之时，自己看她如此眼熟。
过了片刻，路知微的手指忽然动了。
先是右手的小指微微一蜷，接着是整只手的手指都跟着动了。
魏棠的呼吸停了一瞬，盯着她那只手看，随即抬起头，便见知微的眼皮微微一颤，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苏醒过来后，所有的疼痛也在一瞬间涌了上来。
路知微觉得浑身像是被人大卸八块了一样，没有哪一处是不疼的。
她看着头顶的缠枝莲纹帐顶，接着移开，往侧面一偏，便看见了跪在榻边的魏棠。
“你......”
见她醒了，魏棠的脸色忽而一下子亮了起来，声音激动，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你......我，我是魏棠，你还记得我吧？醒了？真醒啦！”
她往前挪了半寸，手搭在榻沿上。
“感，感觉怎么样？疼不疼？大夫刚走，不过我也才来，不大了解具体的情况。但我听谢惟城说了两嘴，说你光是两只手臂就缝了五十七针，要好好养着，不能乱动......清淡饮食，要身心舒畅，才有利于康复......”
她说着说着，好像是自己也觉得说得太乱了，便又急忙道：“算了算了，我说不清。我，我帮你去叫盛姑娘过来，还有大公子......”
路知微躺在榻上，觉得浑身难受，闷得她喘不上气来。
她想坐起来，可两只手臂刚一动，一股剧烈的刺痛便从伤口处沿着筋脉一路窜了上来！
“嘶——！”
她猛地皱紧了眉头，牙关紧咬，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了？！”
魏棠见状一惊，赶紧俯身过来，一手小心地托住她的后腰，另一只手护着她的肩膀，将她扶了起来。
又伸手够了榻角叠着的几只软枕，一只一只地往她背后垫好，让她靠稳了坐在床头，才松开手。
她说：“这伤是一定要好好养着的。且这段时间，手臂不能用力，否则伤养不好不说，日后阴雨天定是要留下病根的。”
她说着，又赶紧转身从桌上倒了一杯温水，递到路知微唇边。
知微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
温水沿着喉咙淌下去，把那股干涩的痛意冲散了些，她才觉得喉咙口好受了些。
她偏过头看着魏棠，声音还是沙哑：“多谢。”
魏棠看着她，扬起了一个笑。
那笑容和方才在席间敬酒时那完全不一样。
“对了，我有这个。”
魏棠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在袖口里摸了摸，摸出了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瓷瓶。
瓶身细润，通体墨黑，没有多余的纹路，瓶口用一小块红布塞紧，红布边缘似是已经有些磨损。
她将瓷瓶递到女子面前：“你痛得这么厉害，要不要试试吃一颗这个？”
路知微不知道这是什么，于是伸手接了过去。
她的整条手臂，现在也就只有两只手掌还能活动，她拔开塞子，立时一股清苦，却混着极淡血腥气的药味从便瓶口漫出来。
她将那气味在鼻端过了一瞬，眼睛猛地一睁，抬起头，十分警惕地看向魏棠，语气也骤然严厉。
“这东西，你是从哪里来的？”
魏棠没有被她的语气吓住，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路知微会这样问她一样。
她嘴角那道笑意还挂在原处：“陛下认出这是什么了？”
闻言，知微一愣，眉头拧得更紧。她盯着魏棠的脸看了片刻，“你知道我是谁？”
魏棠轻轻点了一下头：“是啊，我知道。”
路知微将那个黑色瓷瓶举起来，仔细观察了一番瓶底的那圈刻痕，语气依然严厉：“这里面装着的，是雪丹。此乃北国皇室秘药。”
“人重伤流血后，只要服下一颗，立即就能捡回半条命。可炼制这丹药的手法极其残忍，自仁宗皇帝登基后便明令禁止，至今已许多年没有炼过了。”
她抬起眼，目光钉在魏棠脸上，一字一顿地问：“所以，这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魏棠缓缓垂下眼睫，脸上笑意淡了一些。
她说：“这是我义父离家时，特意给我留下的。他说，不管受多重的伤、中多深的毒，只要服下一颗雪丹，就能保命。”
路知微眉头皱起：“你义父？”
魏棠点头：“我虽出身银郡魏氏，可自幼体弱多病。家中孩子多，我父亲并不想为了一个赔钱的女儿去花费代价来救我性命。”
“但我母亲心疼我，为了救我，她从银郡一路辗转到了中州城外的慈恩寺，找到了不迟方丈。”
“不迟方丈怜我命苦，敬我母亲坚韧，愿意出手相救。”
“但他说，若想让我这身子彻底痊愈，至少需要五六年。母亲便求他收我为义女，留我在慈恩寺里......”
路知微紧绷的心弦松了一瞬。
原来，是十三叔。
她还有不解：“即便你是王叔义女，可你怎么会认识我的？从前，我还在谢家身份未明，你不当认识朕才对。”
魏棠笑了笑。
“陛下忘记了吗？四年多前，您在慈恩寺的后崖与谢大公子动刀对峙，从压顶上一跃而下，假死脱身，重回北国。那一夜，我也在慈恩寺呀。”
路知微怔愣了一瞬。
尘封于深处的记忆，在此刻犹如洪水一般瞬间冲毁了花费四年时间搭建起来的心防堤坝。
那一夜的风和血，在她的脑海间频频闪回......
她想了许久，才开口：“跳崖？你是说。当年断崖之上，谢惟治持刀杀我舅母时，你也在场？”
“舅母？”
魏棠有些困惑，“是哪一个？那天晚上，大公子没有杀过一个人。唯一死的那个妇人，是自己抓着长剑捅进去的。”
“她是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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