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公子，您还活着
第二日一早，
头顶上的天光还没完全亮透。
晨雾正贴着庭院的地面缓慢流动，将廊柱和檐角的一起揉进了一团模糊的灰白暗影里。
天色还早，连鸟鸣都还没有开始。
柴房的门被悄然推开时，
盛明安正从一场梦魇之中被猛被地惊醒。
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凉得她打了不止一个寒颤。
盛明安下意识攥紧了身下的草席边沿，指节泛白。
梦魇之中的那些画面还没有完全散去。
谢惟丘的酒杯……
她跪在碎片上的膝盖……
以及，那间永远都弥漫着酒气和药味的屋子……
“明安，没事吧？”
伴随着路知微声音而来的，是肉包子带来的烟火慰人气息。
盛明安一顿，旋即缓缓抬头。
她看见晨光从一点点门缝里落进来，缓缓稳住呼吸，同时松开了攥紧的手指。
“你是什么时候出去的？我都不知道。”
知微的脸上戴着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眉眼平淡普通得几乎让人一眼扫过去都不会记住。
目光往下看去，只见她手里拎着两套衣裙。
料子薄而鲜艳，亮眼的橘红和湖蓝叠在一起，边角缀着细密的金线流苏，裙摆缀着细密的金线流苏。
颜色鲜艳得像是从哪一个歌舞宴席上直接摘下来的。
盛明安揉了一下眼睛，不解道：“这是……舞娘的衣裙？拿这个来做什么？又从哪里弄来的这些东西？”
路知微将其中一套放在她的手边，说道：“今早天没亮，我就在府里转了一圈，贿赂了一个婢女，她给我找的，顺便问了些事。”
“她告诉我，自从谢羡来到肃州，便被剥夺了所有的政权和军权，只留了一个肃州王的封号。说小杨氏去世以后，谢羡这些年常去满花楼。我觉得石嬷嬷那条线太容易暴露，不如……”
知微一挑眉：“换一条路？”
她抬眼，看向盛明安，眼底闪过一抹狡黠。
“哪条路？”
“青楼。”
“啊？”
“青楼好啊，比任何地方都更好套话。”
盛明安低头看着她手里的那套衣裳，稍微想了想，便明白了路知微的意思。
“所以，你是打算扮成舞娘混进青楼？”
路知微一笑：“没错。毕竟石嬷嬷的身份太死，我们不可能一直靠她。而且……”
“我不敢如此信她。”
她按了按脸上的人皮面具的边缘按平，“青楼里人多眼杂，只要我们能混进去，能查到的东西一定会比在府里蹲守来的多得多。”
盛明安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拿起那套衣裳，布料柔滑。
她攥着衣料边缘，“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路知微颔首，说：“所以需要你陪我去。”
盛明安愣了一下，旋即笑了出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套舞娘衣裙，又抬眸看了看路知微。
“我当然要陪你去。难不成，你还想丢下我？”
这话说完，二人相视一眼。
另一边，肃州城的晨雾还没散透，旧宅巷口已经被几个家丁堵住了去路。
谢惟丘站在门前，负着手，低头看了一眼门槛内侧那道被拂去灰土的痕迹，低头笑了一声，像是已然胜券在握的一般。
他稍抬了一下下巴，家丁便鱼贯而入，靴声急促而杂乱，在寂静的旧宅里回荡，沿着每一块青砖，在每一道可能藏人的门缝和拐角搜去。
一直快半刻钟后，领头的小厮才汇集了所有人的消息，匆匆忙忙从后院跑出来，躬身道：“公，公子……没有人。”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小的们已经一间一间搜过了，没有吃的，没有喝的，被褥也干硬得叠不起来，像是很久没人住过了……”
谢惟丘没有接话。
他跨过门槛，沿着廊道走了一圈，靴尖在厅堂正中那层薄灰上印出几道脚印。
忽然，他停在廊柱侧方，目光落在一处墙角，
那里有一道新的刮痕，断痕边缘的木茬还没有完全干透。
他看了片刻，伸手摸了一下那道刮痕的边缘，又收回来。
这里肯定藏着不寻常的人或东西。
谢羡这个老不死的东西两个儿子全死了，按道理来说等他死了，自己就是整个谢家的唯一接班人。
他绝不容许出现任何意外。
谢惟丘转身走出大门时，石嬷嬷正站在巷口，像是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衣袍下摆还沾着草叶。
她见了谢惟丘，不免微微一愣，随即行了个礼：“丘公子？您这么早怎么到这儿来了？”
谢惟丘笑了一下，假模假样道：“呦，嬷嬷怎么这么早？这是又在替谁办事呢？”
石嬷嬷提着食盒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恢复了平稳：“老奴的亲侄女儿来肃州投奔，她生了病，身子弱，老奴便让她在老宅里歇两日。”
谢惟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打量了一会儿后，他就收回目光：“嬷嬷费心了。”
他没有再多问，侧身从她身边走过，带着那几个家丁沿着巷口远去了。
石嬷嬷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转角，才松开攥着食盒的手指。
她没有走进那间旧宅，晨雾也依然在巷口缓慢流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只食盒。
王爷最近总是称病闭关，一连十几日都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王府里许多下人都在暗中窃窃私语，还有的已经在打算后路了。
石嬷嬷看着谢惟丘带人走了，刚打算离开，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脚步声。
她正要疑惑地回头——
“石嬷嬷。”
熟悉的声音让石嬷嬷浑身一僵，她转过身子，看清来人之后，顿时热泪盈眶。
“公子……您……您……”
——
花满楼的名字取得风雅，门脸比青州那座织女庙还高出一截。
晨雾还没散透，廊下的灯笼已经换过一轮，新点起的红绸灯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是刚醒过来还在揉眼睛。
门口没有迎客的龟公，只有两个懒洋洋的杂役靠在门框边打哈欠，看见有人走近，也不过是抬了一下眼皮。
老鸨正坐在大堂靠里的椅子上，对着一面铜镜慢条斯理地抿头油。
她约莫四十出头，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衫子，领口松着，露出颈间一道细细的金链。
听见脚步声，她没有抬头，只是从镜子里瞥了来人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用指尖把鬓角那缕碎发拢到耳后。
路知微走在前面，脚步放得比寻常更轻。
她换了一身赭红色的衣裙，露着半边肩膀，系着一串金铃，走起路来铃铛声细碎而规律。
明艳动人，只这四个字可以形容。
盛明安则跟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她换了一身湖蓝色的衣裙，裹得比她严实些，腰间的银链和腕上的镯子也在叮当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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