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不是救世主
祝琦的拳头停在半空中，指节上还沾着血迹。
他猛地转头，目光越过浓烟，落在廊柱后方那道缓步走出的身影上。
只见女子十分年轻，容貌姣好，她没有再刻意收敛气势，即便一身粗布素衣也遮不住她通身的气派。
她发髻松散，神色更是随意。
祝琦认出了她就是昨日被佘太带进来的逃难妇人。
“是你？是究竟是谁！”
知微没理他。
祝琦定睛看着她，神情忽然恍惚了一下，觉得似曾相识：“我，我好像见过你......是在，中州城里见过？”
闻言，路知微双眸一沉。
中州城？难不成，这个祝琦还和谢家有关联？
被祝琦压在地上的佘太终于能从缝隙里挣出一口气来。
他的半边脸已经肿得不成样子，挣扎着抬起头：“老祝......束手就擒吧。这位，是北国的观曌女帝......你没有机会了。”
佘太扯起一抹苦笑：“真是，老天都不助你啊！”
听见这句话，祝琦的动作一下僵住了。
“北国女帝？”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在路知微的脸上停了一瞬，似乎在辨认着些什么。
祝琦慢慢直起身来，松开了佘太的衣领，“原来，你就是燕则宁的女儿，姬丞仪？”
佘太撑着地面坐起来，声音嘶哑：“你做的这些事，太过伤天害理……现在收手，供出你幕后之人，朝廷或许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祝琦听得咬牙，直接又是一拳头打上去，将佘太给彻底打晕。
随后，他偏头看着路知微，眸光泛狠：“女帝陛下。北国的律法，可管不到宁国的地界。”
路知微平静地他对视。
她轻笑了一下：“这话不对。鹤州祝家出身北国，即便你是在宁国犯案，但按照两国条约，也该被遣送北国，按律处置。”
听到这一句，祝琦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先是僵了一瞬，随即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浓烟里回荡：“你早就知道了？看来，你知道的还不少啊。你既然知道，那就该明白，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你们欠了祝家的！”
他的笑声骤然收住，目光冷冷地落在路知微身上，“那些被卫曾敏救走的废物，当真都被你烧死了？”
“不能吧？你可是皇帝。皇帝不是最仁心仁德的吗？他们都是无辜百姓，被我这样子的奸恶贼人害得人不人，鬼不鬼，活生生地毁了一辈子。你……真能狠得下去心，一把火将他们全部烧死？”
祝琦盯着她，目光凶恶。
“小娃娃，你可莫要诓骗我。佘太不知，卫曾敏不知，可我却知道！你是西甘燕家的后代，不可能不知阴山玉石，其实就是阴蛊死后尸体玉化的东西。”
“阴山乃燕家祖地，阴蛊乃万蛊之首！”
“天地万物，同根同源，相生相克。只要你肯牺牲自己，分给他们一人一碗血喝，他们......就能活。你就可以救下丹州城所有百姓的呐！”
说着说着，他的嘴角缓缓浮起一道阴寒的笑容：“你敢将这些告诉卫曾敏吗！怎么？怕死？不愿？所以干脆一把火烧了那些无辜百姓，是吗？！”
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癫狂。
“皇帝！天子！一国之君啊！却如此自私、冷血，不也和我们这些卑贱的庶民没什么分别嘛？”
祝琦疯了一般大吼大叫。
然而，路知微并没有被他激怒。
她就站在不远处，身形未动，眉目间始终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她的镇定平静，更衬得祝琦像一个疯子。
她只是觉得......
有些可笑。
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州府，为了那些与她毫无干系的宁国人，要她豁出性命，把自己的血分出去？
荒诞。
若非为了当年卫曾敏的情义，她昨日在城外就会听赵时臣的，绕开丹州，改道去中州。
她今日能站在这里，将祝琦这个烂疮连根挖起，就已经是对卫曾敏当年不负皇兄托付，率兵上京，助她登位的报答了。
不过，祝琦有句话说得没错，从在地牢里知晓这玉石的来源后，她就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救丹州百姓了。
但她，永远也不会告诉卫曾敏。
她不是救世主，也不愿意当救世主，更不愿意替天下苍生去赴一场大义。
十三四岁时，在百年难遇的天灾饥荒之际，她与舅母也曾抱着幼弟在易子而食的乱世里跪着讨过活路。
那时的她，也曾在绝望里渴望过谁能伸出手，救她们一把。
可那只手，从未伸来过。
她是靠自己咬着牙一路走出来的，即便满身泥泞，遍体鳞伤，即便尊严被踩得粉碎，也要死死攥紧想要的一切。
如今却有人告诉她，要为了一帮素不相识的人，去牺牲自己？
她受苦受难的时候，怎么没见有这样的圣人来救她呢？
她见过人为了活命能做出什么样的事，也见过有些人为了‘大义’二字把自己碾成粉末，滋润众人。
最后，连一粒灰都换不回来。
路知微看着他，声线平淡：“朕为什么要救？又凭什么要救？”
闻言，祝琦错愕了一瞬。
“你，你说什么？”
“朕说，丹州百姓并不无辜。但尔等，尤其可恨。”
她一步一步往前迈去，字字带血：“世间苦难，各有源头。朕从不替人收拾残局。丹州这桩祸事，是因佘太错信奸人，是因你卑鄙无耻，更是因幕后之人狼子野心。”
“你们这中间的每个人，想豁出命去救丹州都是应该的。但这个人，唯独不该是朕。”
此刻，
远处天光乍破，阳光猛烈，驱散烟烬，万物显现。
路知微的目光依然沉稳平静：“为了成全别人而牺牲自己，是只有蠢货才会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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