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有些仇恨，永不会消亡

船离岸越来越远，风从海面上穿过来，鼓起了帆布。

她目光空洞，一副失了魂的模样。

海风将她垂在后腰的长发吹得凌乱，她也没心情去管，只看着沈汝玉正变得越来越小的身影，心痛不止，仿佛被硬生生地剥离了一块。

她的视线逐渐模糊，水光涌上来，但迟迟没有落下。

赵时臣站在她身侧，心疼地看着她，欲言又止，只能一只手虚扶着她的手臂，替她挡住一侧的风。

谢惟治站在她的另一侧，也不说话。

因为他知道，这时候不管说什么，都会被路知微毫不留情地骂一顿。

沈汝玉站在码头边缘，看着船上那逐渐模糊的人影，心头发沉。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被一阵海风卷起，带往远处......

她擦去眼泪，平复好情绪，转身朝着孟怀昔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母亲。”

她在孟怀昔面前站定，眼眶发红，唇色发白，状态很不好，唯独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丞仪他们已经安全了。你的谋划，终究是一场空谈。我有罪，爹有罪，您亦有罪。”她倏尔释然一笑：“既如此，我们一家人，就此一起沉入大海，洗刷罪孽也好。”

“我有罪？！”

闻言，孟怀昔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瞪得更大，喉间发出一阵嘶吼：“我有什么罪？！这一切的罪，都是他沈钧的罪！”

沈汝玉顿时蹙眉，当即驳斥她：“放肆！父亲他一生清名，为朝廷、为民生鞠躬尽瘁。他有何罪？他又有哪一点对不起你？”

孟怀昔挣扎着从沙滩里爬出来，满身满脸都是污垢。

她如入癫狂一般：“沈钧！前宰辅大相公，百官之师，当世大儒，好响亮的名声啊！”

她往前迈了一步，面目狰狞：“沈汝玉，你告诉我，我有什么罪？我和宏隐本两情相悦，是沈钧看重我孟家门楣，即便姬宏隐是皇子，可他出身卑微，又无母族支撑，连沈家一个臣子都争不过！”

“我与沈钧订婚，他顺利得到了孟家的臂助，之后却反咬一口，害得孟家满门流放！我求他，求他退婚，可他为了一个忠贞不二的名声，却执意不肯解除婚约......”

“当时，孟家败落，姬宏隐又远在封地，我无依无靠，只能听他的。”

想起那些日子，孟怀昔的脸上满是绝望：“嫁给沈钧那日，你祖母嫌我是罪臣之后，连正门都不让我进。你祖父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说‘此女面相克亲，不可入沈氏宗祠’。”

她冷笑一声：“沈钧呢？沈钧就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有替我说。”

沈汝玉愣在原地，她从没听孟怀昔说过这些，或者说，她其实和这个母亲并不熟悉。

她自幼便被沈钧送往皇宫教养，后来燕无疾叛乱，沈家被牵连返回安州，母亲被软禁佛堂，而她因为丞仪的关系，仍住在皇宫。

之后，丞佐登基，迎她为后。

“他为了证明自己清正廉洁，一进门就对我说不要孩子。他说只有膝下无子，才能放手去做事，才不会有后顾之忧。”

她短促地笑了一声，捶地怒吼：“好啊！既然不要孩子，那他为什么还要一次又一次地碰我？！”

孟怀昔恨得咬牙切齿：“说得冠冕堂皇！我为他流了四个孩子。每次小产，他却连脸都不肯露，转头扎进了妾室的院子温香软玉！”

“六年，四次小产。大夫说我的身子已经不能再折腾了，可他总说再等一等。我等到他升任尚书，等到他调任上京，等到他在朝中站稳脚跟......”

她忽而顿了一下，喉咙哽咽，“等来的，却是他和一个比他小了二十岁的女子生的一对双生子。”

沈汝玉大惊。

可是，父亲膝下她为长女，其余的弟弟妹妹皆是母亲获罪后，父亲新纳的几个姨娘所生。

沈家，根本没有双生子啊。

孟怀昔继续说：“在你祖父的葬礼上，上京各家官眷都在。沈钧就牵着那两个私生子的手，走到灵前，说这是沈家的血脉，今日要认祖归宗。”

“汝玉。当时，娘就站在那里，所有人都在看我。那些眼神，我至今都还记得。”

“就像......”

她不解地皱起眉头，“就像我才是做错了事的那一个。”

她看向沈汝玉，“我成了整个上京的笑柄。”

“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是义兄出现救了我。他是西甘草原的继承人，是顶天立地的大将军！”

孟怀昔眼中满是崇拜：“是他让我重新活了一次，还让我再次见到了宏隐！也是那一次，我才有了你。他对外说，我是他的义妹，堂堂的燕大将军，竟然认了一个被夫家抛弃的女人做义妹。”

“可他一手带大的侄儿侄女，却为了一己私利，设局烧死了他！”

她偏眸，看着海上那道正在缓缓远去的船影，“即便是天底下最下贱的畜牲，都不会对自己的舅父下这样的狠手！”

“我这一辈子，只欠他一个人的。他死了，但有些仇恨，永远不会消亡。”

孟怀昔抬起头，看了一会儿那片被硝烟与晨光混合浸染的天空，她忽然笑了笑：“没关系，一切都没关系。汝玉，其实，你该和他们一起走的。”

她将目光从天空中收回来，落回沈汝玉的脸上，“可我知道你不会走。你是我九死一生才生下来的......”

她顿了一下，“你的性子，我最清楚不过了。”

“姬家那俩兄妹都在乎你，只要你还在我手里，不怕他们不心甘情愿地回来送死。”

闻言，沈汝玉轻笑了一下。

她站在光里，看着孟怀昔：“母亲觉得我留下来，有想过活吗？”

“嗯？怎么不能活呢？”

孟怀昔忽然笑了一下。

她偏过头，像是在听什么远处的动静。

“你听，最后一个炸药，早就结束了。我们说了这么久的话，你还听见过爆炸声吗？”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沙滩上安静得像是连浪声都退远了一些。

沈汝玉愣了一下，目光一闪。

她扫过岛屿上平稳的山脊线，扫过那些还在飘着余烟的灌木丛，脚下的地面也不再震动。

她瞳孔微震，惊恐地望向孟怀昔，声音猛地拔高：“你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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