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两个另类
“是！”
那几个黑衣护卫应声上前，粗绳在他们手中绷成了一条直线。
路知微冷眼看着他们，一步也没有退。
寒风从穹顶刮进来，高马尾被吹得偏向一侧，几缕碎发拂过她的面颊，她没有拢，任由它们在风中飘着。
“本宫看谁敢上前。”
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她没有一点慌张和恐惧，那种皇族与生俱来，刻在骨血里的威严让护卫们脚步一下顿住。
知微朝前走了一步，目光像一把无形利刃，所过之处，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低下了头。
“本宫，乃姬氏嫡系。仁宗皇帝与德正女皇血胤。先帝亲姐，今上胞妹。”
她目光冷冽，轻蔑不屑：“凭你们，也敢动本宫？”
她的目光落在距离她最近的那个护卫脸上，他不敢看，低着头，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知微冷笑一声，浑身戾气翻涌：“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全家的性命，都不想要了是吗？！”
风停了，草也不动了，就连那两匹骏马都好像听懂了什么，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连个响鼻都不敢打。
几个护卫僵在原地，手里的粗绳垂了下去，软塌塌地拖在地上。
他们不是死士，他们有家，有父母妻儿。
他们不怕死，怕的是死了以后，连累那些还在等他们回家的人。
燕王身份贵重，是天子亲叔，姬氏皇族，今日出了再大的事，也是皇家的自家事。
即便要罚，那也只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可他们呢？
万一真将长公主给惹恼了，头一个被推出去泄愤处死的一定是他们。
见状，燕王又何尝猜不到他们的心思？
“一帮废物！竟敢抗命！”
他亲自上前，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靴子踩在草地上，发出沉闷如擂鼓一般的声响。
他的眼睛始终盯着路知微，眼底燃烧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癫狂和偏执。
他弯下腰，从地上拾起一条粗绳，然后猛地朝知微冲了过去，一脚踹在了她的膝弯上！
“呃——”
知微闷哼一声，跪在地上，她的膝盖早前在谢家的时候就已经伤了根本，完全受不住这一下重击。
手在落地的瞬间本能地撑了一下地面，随即收回来护在小腹上。
她咬着牙，没有出声，然而下一秒燕王却忽然俯下身，伸出手，扯住了她后脑束着的高马尾，用力往上提了一下。
“你做什么！”
知微的头被迫仰了起来，天空是一片无边无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灰色。
“本王做什么？本王要让你知道，违抗本王命令的后果！”
燕王拖着她往马的方向走。
她在草地上被拖行，双手一直护在小腹，发带被扯散，黑发散落下来，有几缕缠在了燕王的手指上。
燕王也没有停。
他拖着知微走过郎卓身边，它打了个响鼻，退了两步，像是被吓到了。
“姬宏肆！”
路知微怒吼一声！
燕王整个人顿了一下，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对他直呼其名了。
他僵硬地扭过头，神色惊愕。
“你叫本王什么？”
知微奋力挣开了他的手，人瘫坐在地上，整个人狼狈又凌乱，头皮火辣辣的在疼。
她抬起头：“父皇同我说过。当年，你不得皇祖父的宠爱，随他去西甘草原时不慎染了疫病，高烧烧的人事不省，没有人敢靠近你，就连大夫也说你没救了！所有人都以为你活不过那个冬天！”
“是我母皇救了你！”
她的眼眶红了一圈，可是一滴泪也没有：“是她亲手替你把那些腐烂的脓血从伤口里挤出来！她守了你三天三夜，整个人瘦了一圈！她于你有救命之恩。你如今，就这般对她的女儿吗？！”
一字一句，都像是一把刀插进了燕王的胸口，拔出来的时候还连带着血和骨头渣子。
风从草地上吹过，燕王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路知微。
他可以清晰地看见她那双酷似燕则宁的眸子中的映着的自己，满脸褶子，鬓角斑白，像一口干枯多年的古井。
即便换上了当年初见她时的这一身天青色骑装，他也不再是他，同样，面前这个人，也永远不会是燕则宁。
姬宏肆不知什么时候流下了一串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他的脑子里忽然涌进来很多东西，像决堤的洪水，挡都挡不住。
少年时，父皇不喜他，说他性格阴郁，不像皇子，难成大器。母后也偏爱皇兄，说皇兄有帝王之相，他尖嘴猴腮，上不得台面。
宫里的人惯是会见风使舵的，见他不受父皇母后重视，便开始对他人前一套，人后一套。
直到后来，皇兄去了一趟西甘草原，对燕则宁一见钟情，非要立其为太子妃，母后才与皇兄产生了嫌隙，转而向他示好。
那时候，前朝后宫，人人都说燕则宁是从草原上来的野丫头，她不会跪拜，不会说官话，就连请安的规矩都学了好几个月。
但他和她成了朋友。
两个另类，在深宫里抱团取暖。
她教他骑马射箭，教他认天上的星星，教他喝马奶酒，喝完了两个人就在御花园的假山后吐得一塌糊涂。
他教她读书，教她怎么应付宫里那些千年的人精，教她怎么说话才不会得罪那些老狐狸。
后来皇兄登基，她也跟着成了皇后。再后来，皇兄死了，她成了古往今来第一位女皇。
她坐在龙椅之上，他跪在丹陛之下。
他们之间隔着一百零八级汉白玉台阶，隔着一个偌大的太和殿，隔着君臣之分、叔嫂之礼、男女之别。
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办法和她单独说话。
她也没有找过他。
他们都心知肚明，那些一起喝酒一起看星星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他颤抖地松开手，退后了一步。
“好。”
姬宏肆目光里那些疯狂和偏执已经退去了大半，露出了满身的疲惫。
“一命抵一命。”
他的声音很慢，“太皇太后之死......就此，翻篇不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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