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平平安安的过日子
其实，自从见到赵时臣和不迟的那一刻开始，常氏就知道，她是不可能活着的。
燕家之乱，毁了北国百年根基，她是罪魁祸首燕无疾的妻子，按律当同坐诛之。即便这一路能平安回到故土，她与知鲤两个人，也必须死一个。
留下知鲤，是彰显陛下仁慈之心，杀了她，是昭示陛下之皇威。
“阿娘！阿姐来了——”
知鲤一手拉着路知微，一手挥舞着，他脚步轻快，一双眼睛亮晶晶：“阿娘！”
方才，阿娘说要弃车走去后崖时，他还不明白，分明约定好了在楚州会面为什么要突然改。
万一阿姐到了楚州没见到他们怎么办？
直到阿娘让他去半山腰接阿姐时，他才明白。总之，只要阿姐在，便怎么都好。
见状，不迟方丈转身离开，将空间留给了母女三人。
知微警惕的目光从不迟方丈的背影上收回来，落在崖边站着的常氏身上。
常氏站在那里，衣袍被风吹得贴紧身子，头发也有些散了，她蹲下身，招了招手：“知鲤，来阿娘这里。”
路知鲤蹦蹦跳跳地到她面前：“阿娘？”
她伸出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一寸一寸地看过去，将他的模样深深刻在脑海里。
“娘？”知鲤歪着头，露出道，“您看什么呢？我脸上有脏东西？”
常氏笑了一下，她轻轻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乖。你去那边找小海玩一会儿，阿娘想跟你阿姐单独说几句话。”
路知鲤目光在常氏和知微之间转了个来回，抿了抿嘴，没有问为什么，乖巧地点了点头。
“好。”
大人们不想让他知道，他从不去追问。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朝着知微挥了挥手，然后小跑着去找小海。
常氏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才终于收回了目光。
她转过身，看着路知微。
“来。陪我坐一会儿吧。”
她先坐了下去，浑不在意地下的泥土和杂草，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抬头看着路知微。
知微走过去，在常氏身边坐了下来。
崖边的风比别处更大些，吹得两个人的衣袍交叠在一起，脚下的深渊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常氏沉默了一会儿，望着那片黑暗：“我虽是你舅母。但你出生时，你父皇正在争夺太子位，生怕政斗对家会伤及子嗣，便将你和丞佐一起放在燕家教养。你儿时一直在燕家长到快四岁，才被接回东宫居住。”
知微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你四岁前的每一日，都是在我眼皮子底下过的。你第一次翻身，第一次爬，第一次站起来，就连第一次开口喊人......喊的都不是爹爹娘亲，而是舅舅和舅母......”
常氏声音忽然有些发颤：“我一直将你当亲生女儿看。”
知微的眼眶微微有些发酸。
她明明失去了对北国的记忆，不记得爹娘兄弟，不记得燕家和姬家，更不记得常氏口中的那些日子。
可奇怪的是，每当常氏说出往日之事，她的心口就会有一种突如其来的刺痛。
“你小时候啊，可挑食了。给你喂粥，非要放花蜜，不放就不张嘴，那小嘴抿得紧紧的，跟上了锁似的。”
常氏忽然笑出来：“你是早产，当时，你母亲被政敌围困，受了惊吓才生下了你。是舅舅一人一剑杀入重围，救了你们母女二人。他总说，他是第一个抱你的人，此乃大缘，所以从小就最宠你。”
“你哭，拿你没办法，他便大夏天的满城去找花蜜，找回来了你又嫌不是新鲜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我们急得团团转。”
听着听着，知微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不记得那些事，可记忆深处总有一些莫名的情绪在被触动。
“还有一回，”
常氏也是眉眼弯弯：“你趁人不注意，把一碟子桂花糕全藏在枕头底下，藏了三天，等你舅舅发现的时候，那糕都长绿毛了。你舅舅气得吹胡子瞪眼，可你一瘪嘴要哭，他立马又服软了。”
常氏说着说着，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当年，我知道你为了我和知鲤......竟然......竟然委身谢惟治的时候......真是又急又气。你可是北国皇女，你爹娘，舅舅的在天之灵，都看着呢。”
“我对不起他们。”
常氏流下一行泪水，无力地锤着自己的双腿：“我对不起燕家和姬家的列祖列宗啊！”
知微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了常氏的手背上：“这是我自己的选择。阿娘，我不后悔。”
她偏过头，看着常氏的侧脸。
暮色中，常氏的轮廓模糊而柔和，“从前的那些事，我真的不记得了，也不想再记起。”
“阿娘，我不想去北国。我已经迷晕了赵时臣，只要再解决了那个和尚，就再没人能逼我们了。现下，我手里存下的银钱，足够一生之用。”
知微忽然指向崖下那片茫茫的远方：“我们就找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住下来，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好吗？”
常氏看了她很久。
一家人，平平安安......
多少年前，她也是这么和燕无疾说的，总归不管谁做皇帝，都流着咱们燕家的血。
这北国，姬家和燕家共享。究竟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一家人，平平安安的过日子，怎么就不好了？
“好。”
常氏的声音有些哑，反手握着了她的手，说道：“咱们母子三人，永远不分开。”
闻言，知微好像有些难以置信，她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把眼底那层水光给逼了回去。
她不想在常氏面前哭，不想让常氏觉得她不够坚强。
她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容：“明安和惊蛰已经先行一步了，我这就去把知鲤找回来，咱们立刻离开。”
“嗯，去吧。”常氏点了点头。
常氏坐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
她的嘴唇动了动，无声说了一句什么，像是——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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