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羽入龙口，必有死亡

幕阜山横亘在荆州与扬州交界之处，世人称之为吴头楚尾。

此山古称“天岳山”，巍峨险峻，南北绵延三百余里，东西宽百余里。

太史慈在世之时，曾在此山安营扎寨，设置幕府，久而久之，附近百姓便将天岳山唤作幕府山。又经过数年口口相传，不知从何时变成了“幕阜山”。

吕蒙率领一万三千人，在参军马平的引领下，朝着幕阜山摸黑疾行。

夜色深沉，山路难辨，后方追兵的火把犹如索命的鬼火，忽远忽近地缀在后面，谁也不敢停下脚步歇息片刻，只能咬紧牙关拼命赶路。

吕蒙策马走在队伍中间，他的身体有些发虚，可能因为过度疲劳，他每走一段路便会咳嗽几声，只觉得胸口发闷，呼吸困难。

但追兵就在身后，吕蒙就算再疲惫，也不敢停下脚步歇息，只能强撑着继续赶路。

天色渐亮，东方泛起一抹灰白的鱼肚色。

吴军已经向东走了三十余里，队伍拉成了一条长蛇，前后绵延二三里地，不少士卒走着走着便掉了队，也没人去管他们。

地势越往东走越高，脚下从平坦的土路变成了碎石与荒草混杂的山道，两侧的丘陵也越来越陡峭。

吕蒙和留赞登上一处山坡，转身向西眺望。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但视野却已经十分开阔。

只见西方七八里之外，一支近万人的蜀军正在后面紧追不舍，当先一面“邓”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在这支追兵后方大约十里左右，还能隐约看到另一支更庞大的队伍，踩踏的烟尘滚滚，估计人数不在万人之下。

吕蒙不用猜，就知道那是关羽率领的主力弃船登陆，尾随追击而来。

留赞粗粝的面庞上满是焦躁之色，他攥紧了手中的大斧，高声请战。

“大都督，蜀军追得太紧了，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不如由末将率三千人断后，在这里拦住他们，给大军争取时间！”

吕蒙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转过身朝东面打量。

前方的地势虽然逐渐抬高，但眼前这片山坡两侧过于开阔，坡度也不够陡峭，不能起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效果。

蜀军人多，若是从两翼包抄上来，断后的将士用不了半个时辰就会被吞没。

“此处并非久战之地。”吕蒙摇了摇头，“地形太过开阔，绝对守不住。咱们再往东走走看，找一处更窄的隘口！”

留赞虽然心急如焚，但也知道吕蒙说得在理，只好压下焦躁，跟随大军继续向东赶路。

轻装简行的吴军仅带兵器与七日干粮，没有辎重拖累，再加上全力逃窜，脚程远胜平时。

到了晌午，吴军又向东走了四十余里，前后加起来已经向东行军七十多里。

道路越来越崎岖难行，两侧的山峦愈发高耸，头顶的树冠几乎遮蔽了日光。

此处距离幕阜山的山脚，已经只剩下二三十里路程。

吕蒙策马走在队伍中间，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

道路在那里骤然收窄，两侧各有一座陡峭的石壁拔地而起，中间仅留一条不到三丈宽的豁口，远远看去就好似一张大张着的嘴巴，要将行人一口吞下。

吕蒙勒住缰绳，命亲兵唤来马平询问：“此处叫什么名字？”

马平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仔细辨认了一番周围的地貌，拱手答道：“回大都督的话，此地唤作黄龙口。据本地人说，古时候有条黄龙在此盘踞，后来被雷劈开了山壁，留下了这道口子。”

“黄龙口……”

吕蒙将这三个字在嘴里咀嚼了几遍，原本黯淡的眼神里突然闪过一丝精光。

他转向留赞，脸上露出了多日以来的第一个笑容，虽然这笑容里透着几分苍凉。

“羽者，鸟也。鸟入龙口，安有生还之理？”

留赞闻言精神为之一振，瞪大眼睛看向那道狭窄的山隘。

两侧石壁陡峭如削，居高临下，只要在上面布置弓弩手，底下的追兵便如同瓮中之鳖。三丈宽的隘口，纵有千军万马也施展不开。

“大都督的意思是……在此设伏截杀关羽？”

吕蒙抚须点头：“蜀贼穷追了我军一整夜，必定疲惫不堪。关羽仗着武艺高强，向来喜欢身先士卒冲在前面。”

“你率兵在黄龙口据守，同时在两侧山壁上埋伏弓弩手。关羽若敢纵马冲隘，居高临下乱箭齐发，此处必是他的葬身之地！”

说到此处，吕蒙猛烈地咳嗽了几声，用袖子掩住嘴角。

“就算射不死关羽，只要能将追兵挡在这里大半天，咱们主力就能翻过幕阜山，逃往武昌。”

留赞拍着胸脯道：“大都督放心，有末将在此把守，蜀军一兵一卒也别想通过黄龙口！”

“我给你五千将士断后！”

吕蒙伸出五根手指头，声音沙哑：“你带人守在黄龙口，在两侧多设弓弩手，把隘口堵死，到子时左右务必撤离，不可恋战。”

吕蒙叮嘱了最后一句，催马带着剩余的八千余人穿过黄龙口，继续向幕阜山深处进发。

留赞目送吕蒙的背影消失在山道的拐弯处，随即收回视线，开始布置防务。

他从五千人中挑出三千弓弩手分成两队，每队各一千五百人，分别攀上黄龙口两侧的峭壁。

隘口两侧虽然十分陡峭，但生长了许多灌木杂草，足以让吴军隐蔽身形。弓弩手们攀援而上，很快便隐入了山石与草木之间。

剩余两千人在隘口后方五十步的位置列阵，盾兵居前，枪兵在后，把十丈宽的隘口堵得严严实实。

前面又砍倒了几棵碗口粗的树木，横在路上充作拒马。

一切安排妥当，留赞提着长刀站在阵后，面朝西方，静静等候。

尾随吴军的汉军斥候一直远远缀着，把吴军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眼见五千吴军在黄龙口停下脚步，开始在两侧山壁上部署弓弩手，为首的斥候当即拨转马头，一路飞驰回去向邓芝禀报。

“邓将军，吴军分出大约五千人在前面的山隘据守，两边山壁上都布了弓弩手，隘口只有十丈宽度，被吴军死死堵住。”

邓芝闻言，立刻催马赶到队伍前面，登上一处高坡打量黄龙口的地形。

隔着五六里路程，已经能看到那道狭窄的山隘像一张大嘴横亘在路中间，两侧石壁高耸，隘口里隐约可见吴军盾阵的反光。

“此处确实易守难攻，强攻只会白白折损兵马！”

但邓芝并不着急，因为他比吕蒙更清楚前方等待着什么。

大将军早已在卸磨岭布下天罗地网，吕蒙跑得越快，死得越惨。自己的任务只是咬住吴军的尾巴，把他们一路赶进那个死地。

旁边的寇登提着宣花大斧，不以为然：“区区五千败兵，有什么可怕的？将军给我五千人，我一个时辰便杀进隘口，把留赞的脑袋砍下来！”

“不可轻敌！”邓芝摇头说道，“黄龙口道路狭窄，大军无法展开。吴军居高临下，我军兵力再多也用不上！”

“你率五千人上前佯攻，声势可以大些，但不许强闯隘口。我再派斥候向附近百姓打探，看看能否找到绕过黄龙口的小路。”

“得令！”

寇登接到命令，立刻提着宣花大斧带领五千汉军向前推进。

走到距离隘口百步开外，寇登下令停步，弓弩手列阵朝隘口方向抛射。

双方隔着百步对射，箭矢在空中交错飞过，不时有两边的士卒中箭倒地，但因为距离够远，彼此伤亡都不算太大。

寇登有意控制节奏，打一阵歇一阵，既不让吴军放松警惕，也不让自己的弟兄白白送命。

留赞站在阵后，看着蜀军雷声大雨点小的攻势，忍不住冷笑一声。

“就这点本事，还想攻破黄龙口？真是做梦！”

“关羽那老贼不是看谁都插标卖首吗，为何不亲自来冲阵？”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太阳从正中慢慢滑向西边的山峦。

寇登的佯攻持续了一整个下午，并付出了阵亡将近两百的代价，但隘口始终牢牢掌握在吴军手中。

就在这时，关羽率领一万追兵赶到了黄龙口。

邓芝急忙快步上前迎接，施礼参拜：“属下见过大司马，吴将留赞率领吴军据守黄龙口，此处两面山势陡峭，正面强攻极为不利。”

“属下已经命寇登率军佯攻，又派斥候在附近寻找小路。还请大司马稍歇，待探明地形后再做决断。”

关羽抚须朝黄龙口看了几眼，微微颔首：“伯苗处置妥当，不必急于强攻，反正大将军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此番定让吕蒙狗贼插翅难逃！”

关羽心里清楚，张苞已经率领五千精锐埋伏在卸磨岭，刘封也从巴丘抄近路赶往那里。

吕蒙越往东逃，距离死地便越近。黄龙口的留赞不过是弃子，早破晚破，并不影响大局！

“命将士们埋锅造饭，就地稍作休整。”

关羽翻身下马，把青龙偃月刀插在地上，沉声说道：“留赞想用区区一座山隘阻挡我军，真是痴心妄想！”

整整一个下午，寇登率部向黄龙口发起了三次佯攻，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死亡人数一旦超过三四十人，便立刻鸣金收兵，

留赞站在山坡上，看着蜀军一次次的狼狈撤退，忍不住放声大笑。

“关羽老儿果然不中用了！”

“刘封纵然诡计多端，手下的人却也不过如此。黄龙口有我留正明据守，蜀贼休想过去一步！”

旁边的吴军校尉赶忙奉承道：“将军占据险要，关羽便有十万大军也难越雷池一步。依末将看来，咱们在这里守上三五日都不成问题！”

留赞收了笑容，大声说道：“我军在此不可久留，等到半夜子时，蜀军必然疲惫。到时咱们趁着夜色悄悄撤退，等蜀贼发现之后，我军早就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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