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算无遗策，吕蒙终入死地
一炷香的功夫之后，吴军走出泥泞的滩涂，脚下逐渐变成了坚硬的土地。
众人来不及喘口气，便在各级将校的约束下转向北方，准备顺着沿江的大路向北逃窜。
但队伍刚刚向北走了不过数百丈，负责开路的前锋突然停下了脚步，引起后面一阵骚动。
“为何不走了？”
吕蒙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拨开人群走上前查看。
借着江面上映射过来的通红火光，吕蒙能够看到，前方赫然出现了一大片黑压压的障碍物。
成排的鹿角和拒马交错摆放，将北上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在鹿角后方，还挖出了一条宽阔的壕沟。
不等吴军反应过来，黑暗中响起一阵急促的梆子声。
“笃笃笃！”
一名身材魁梧的汉军骁将现出身形，手里提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宣花大斧，正是刘封麾下裨将寇登。
“弟兄们，吴狗送上门来了，给我放箭！”
一声令下，早就埋伏多时的汉军弓弩手同时现身，将手中的弓箭狠狠地朝吴军射去。
“嗖嗖嗖！”
密集的箭矢如暴雨般从壕沟后面倾泻而出，前面的吴军猝不及防，惨叫声此起彼伏，成片成片的栽倒在地。
有的被射穿了咽喉，有的被钉在了肩膀上，还有人中箭后惯性往前冲了几步，一头撞在鹿角的尖桩上，当场被刺了个透心凉。
“有埋伏！”
“不好，前面有蜀军！”
吴军阵中顿时炸了锅，刚走出滩涂的士卒本就惊魂未定，这突如其来的一阵箭雨彻底击溃了他们残存的胆气。
前面的人拼命往后退，后面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两股人流撞在一起，推搡踩踏，乱成了一锅粥。
火光之中，邓芝手提佩剑，神情冷静的凝视前方的吴军。
这条壕沟长达七八里，从江岸一直延伸到东面的丘陵脚下，沟深四尺，沟前布满了鹿角和拒马。
一万汉军分段驻守，弓弩手蹲在壕沟后面，枪兵列在第二排，严阵以待。
这是刘封离开之前交给邓芝的任务，命他堵死吕蒙逃往夏口的道路，逼迫他走幕阜山的山路，最后在“卸磨岭”围而歼之。
邓芝在这里足足忙活了三天，率领上万将士挖壕沟、削鹿角、布拒马、修工事，总算把防线建设完成。
而局势果然不出刘封所料，东吴的船队在江心洲遭到拦截，被迫弃船登陆，企图顺着大路逃往夏口。
“给我瞄准了射，莫要浪费箭矢！”邓芝大声下令。
又是两轮箭雨过后，冲在最前面的吴军已经像退潮的潮水一般向后退去，在地上留下了三四百具横七竖八的尸体。
吕蒙和留赞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顶着盾牌退到了射程之外。
望着眼前这道绵延七八里的防御工事，两人的脸色变得如同土色，眼神中充满了绝望。
直到这一刻，吕蒙才发现，刘封不仅封锁了长江航道，就连去夏口的陆路，也被蜀军提前堵死了！
“刘封小儿，我操你祖宗十八代！”
留赞气得目眦欲裂，提着长刀指着前面的汉军破口大骂。
“这狗贼真是奸诈歹毒！先用火船断我水路，又在这里设伏断我陆路，这是要把咱们赶尽杀绝啊！”
“有种的出来跟爷爷真刀真枪干一仗，缩在乌龟壳里放箭算什么英雄好汉！”
任凭留赞暴跳如雷，对面的汉军丝毫不为所动，只要有吴兵敢靠近壕沟，迎面就是一顿毫不留情的爆射。
吕蒙没有骂街，但脸色已经阴沉得好似暴雨来临之前的苍穹。
他剧烈的喘息着，胸口一阵阵发闷。
刘封的算计实在是太深、太毒了，一环扣着一环，把自己所有可能逃生的路线全都算到了前头。
就在吕蒙心急如焚之际，一旁的参军马平快步凑了上来，大声献策。
“大都督，北去的道路已被蜀军堵死，我军不如立刻转向东面，走幕阜山的山路突围。”
“只要顺着山道走上一百五十里，就能翻越幕阜山，到时候再向东北走三百多里，便能直接到达武昌！”
吕蒙眯起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灯火通明的蜀军防线。
正如马平所言，蜀军的工事极为完整，壕沟深阔，鹿角密布，自己麾下这一万多刚刚经历水战溃败的疲敝之师，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突破这道防线。
吕蒙又转头看了一眼西面的大江。
江边浅滩上，关羽率领的蜀军水师已经陆续靠岸，大批蜀兵正在跳下战船，涉水登岸。
倘若自己在这里和据守工事的蜀军死磕，用不了半个时辰，关羽的大军就会从背后掩杀过来。
到时候前有坚垒，后有追兵，遭到蜀军前后夹击，自己这一万三千人马必然会全军覆没在这里。
想到此处，吕蒙不再犹豫，当即下令：“由马平在前面充当向导，引大军进山。”
“留正明率本部精锐断后，全军立刻掉头向东，朝幕阜山方向进军。走不动的伤兵全部放弃，谁也不许掉队耽搁行程。”
“喏！”
马平和留赞同时抱拳领命。
随着命令传下，原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的吴军终于找到了方向。
马平带着十几名斥候打着火把在最前面引路，一万多吴军掉转方向，彻底放弃了沿江北上的念头，慌慌张张地离开江岸，一头扎进了通往幕阜山的荒僻小道，拼命向东逃窜。
壕沟北侧，寇登见吴军不再往前冲锋，反而扭头往东边的大山方向逃窜，顿时有些急眼。
他拎着大斧跑到邓芝身边，瓮声瓮气地请战。
“邓将军，吴狗要往山里钻了，咱们赶紧杀出去吧？再晚一步，连口热乎汤都喝不上了！”
邓芝站在高处，眯着眼睛注视着向东逃窜的吴军，脸上露出一丝钦佩的笑容。
“哈哈……大将军真是算无遗策，吕蒙每一步都逃不出掌心！”
一切都如大将军所料，吕蒙在北上无路之后，果然选择了走幕阜山这条绝路。
“传我军令。”
邓芝手中佩剑向东一指，“全军撤开鹿角，随我追击吴军！不必拼命，只需咬住他们的尾巴，将其一路赶进卸磨岭即可！”
“得令！”
寇登兴奋地提着大斧，第一个跳过壕沟，招呼后边的士卒赶紧上前把鹿角、拒马搬开。
不多时，上万名汉军从壕沟后面鱼贯而出，举着火把踩着吴军留下的脚印，浩浩荡荡地向东追去。
邓芝和寇登一前一后，带着这支队伍不紧不慢地缀在吴军身后，保持着三四里的距离，既不贸然接战，也不让对方逃脱。
就在邓芝追赶吕蒙的同时，江心洲附近的江面上，关羽率领的船队也陆续赶到。
站在帅船的甲板上，关羽远远便看到了那条横亘在江面上的火龙。
上百艘大小船只在水面上燃烧，火焰腾起数丈之高，滚滚浓烟遮蔽了半边天空。
两道火墙之间的水面上，还漂浮着烧得焦黑的船骸和零星的尸体，江水被映成了一片赤红。
火墙后面，吴班的六十艘战船整整齐齐地停泊在那里，船头的灯笼上写着斗大的“汉”字。
“好一个火龙锁江！”
关羽丹凤眼微眯，望着这片壮观的火海，长长的美髯在江风中飘动。
他转头看向东岸，只见浅滩上密密麻麻地搁着五十多艘吴军战船，有的船板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甲板上空无一人。
更远处的陆地上，星星点点的火把正在向东面的山地移动，那是弃船登陆的吴军正在仓皇逃窜。
北面数里之外，还能隐约看到另一串火把，是邓芝的追兵已经出了壕沟，正尾随吴军而去。
目睹此景，关羽心中不由得暗自感叹。
从截获吕蒙的密信开始，到用火船封锁航道，再到在陆上挖掘壕沟堵死吴军北逃的道路，最后逼吕蒙走幕阜山钻入伏击圈，围而歼之。
这计划环环相扣，步步算计，把吕蒙这头恶狼从水里赶上了岸，又从平地赶进了山沟。
这份谋略和气魄，纵然是自己年轻时也绝对做不到。
“公毅用兵，真有大将之风，便是孟德在世，周瑜复生，亦不过如此！”
关羽低声自语了一句，随即收回思绪，抬手叫过身旁的传令兵。
“传我军令！”
关羽的声音洪亮而沉稳，在江风中清晰地传出去很远。
“命关平率一万将士，乘四十艘战船靠上西岸登陆，追击从西边逃走的那支吴军。不管统兵之人是谁，绝不能放任他们逃回武昌！”
“命周仓率五千人留在船上，将所有战船撤到火墙上游的安全水域，小心看管。
火墙上的船只烧完之后，立刻组织人手打捞铁索，清理航道，同时接管东岸浅滩上的吴军战船，一艘也不能让它烧了。”
说到这里，关羽特意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今夜这场大战，我方损毁的战船足足七八十艘，损失极大。
吕蒙丢在岸上的六七十艘战船，正好拿来弥补咱们的损失。元福你可要务必给我看好了，若是让这些战船出了差池，莫怪我军法处置！”
“末将遵命！”
旁边的周仓抱拳应命，转身走向船尾去挑选人手。
不多时，四十多艘战船脱离主力，在关平的指挥下调转船头，朝着西岸全速驶去。
关平站在船头，手按刀柄，望着西岸那串向北逃窜的火把，目光冰冷。
从西边登陆逃走的那支吴军人数不多，看火把的数量估计也就两三千人，但关平不敢大意，还是带了一万人，尽量以多打少，减轻本方伤亡。
周仓从帅船缒绳跳到一艘斗舰上，挑选了十来艘战船，按照关羽的吩咐靠近浅滩上的吴军战船，准备接管这些战利品。
关羽提刀指向东岸：“其余将士，随关某登陆东岸，跟随前面的袍泽一起追杀吕蒙狗贼！”
“杀吕蒙，替车骑将军报仇！”
上万汉军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片刻之后，关羽的帅船率先靠上江岸。
船板还没放稳，关羽便跨步下船，战靴踩在湿漉漉的滩涂上，溅起一片泥水。
身后的亲兵为他牵来赤兔马，关羽翻身跨上马鞍，手中青龙偃月刀向东一指。
“将士们，加快速度！”
四十多艘战船陆续靠岸，上万汉军争先恐后地下船登岸，在各级将校的呵斥下迅速列队，在关羽的引领下向东穷追逃往幕阜山的吴军。
与此同时，大江西岸。
关平率领四十艘战船顺利用铁锚固定在西岸浅滩，一万名汉军精锐迅速下船登岸，在岸边列成整齐的追击阵型。
“儿郎们，前面逃跑的吴军不过两三千人，随我追上去，斩将立功！”
关平拔出佩刀往前一挥，一万汉军迈开大步，顺着西岸的官道，朝着正在仓皇北逃的孙韶部紧追不舍。
而在火光映照的大江之上，周仓带着五千名水性娴熟的水手，乘坐着小舟和艨艟，迅速划向岸边那些无人看管的东吴战船。
“一百个人一组，爬上去起锚、转舵！”
“把那三艘楼船先给我开出来，离火海远一点，别让风把火苗吹过来了！”
周仓站在一艘斗舰的船头，扯着大嗓门四处指挥。
五千名汉军纷纷顺着绳梯爬上东吴战船，斩断搁浅的缆绳，合力摇动船桨，将一艘艘完好的战船从浅滩上退出来，逆流开往上游的安全水域，再寻找地方停泊。
熊熊燃烧的火龙依旧横亘在大江之中，将这片水域映照得一片火红。
而在东面的幕阜山下，一张围绕着吕蒙的天罗地网，正在群山之间悄然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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