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刘封雾遁，文聘言而有信

在傅肜率军离开了三天之后，长江上终于起了大雾。

起初只是一层薄雾，随着斜阳西沉，江面上的雾气越来越浓。不到半个时辰，对岸的吴军营寨便彻底看不见了。

此刻已经是二月下旬，春潮渐涨，万物复苏。

“传我命令：全军拔营，登船向西！”

随着刘封一声令下，两万多蜀军迅速行动。

将士们已经脱下了厚厚的棉衣，换上了轻快的春装，行动的时候看起来敏捷了许多。

刘封把邓芝召唤到面前，吩咐道：“伯苗，辛苦你再去一趟，去向文聘辞行。”

邓芝点头：“我军要撤兵，确实应该告诉文聘一声，这样他才会帮我们拖住朱然。”

刘封摩挲着下巴，脸上带着一丝狡黠：“你告诉文聘，就说吕蒙突然出兵攻打公安，南郡形势危急，本将只好回兵救援，只能劳烦他独自面对吴军了。”

“属下这就去！”

邓芝立刻登上快船，趁着雾气横渡汉水，再次进入夏口旧城。

文聘听完邓芝的来意，嘴上虽然没戳破，但心中却恍然顿悟。

怪不得刘封前几天突然送了自己几十条战船，原来他早就打算离开夏口，这是故意送自己一份人情，好让自己拖住朱然。

至于邓芝说的吕蒙突然出兵攻打公安，想来是个顺手捏造的借口，曹刘联合伐吴，他吕蒙现在还有反攻的实力？

虽然明白了刘封的意图，但文聘心里并没有生气，反而有些暗自高兴。

刘封走了，那就没人跟自己抢功劳了，只要击败了吴军，就能拿下对面的夏口新城。

这座新城虽然被蜀军放了一把大火，烧坏了不少木制结构，但吴军在过去的一个月内又重新征调上万民夫，再度修缮夏口新城。

谁都能看得出来，此地位于汉水与长江的交汇之处，乃是兵家必争之地，所以孙权铁了心要在对岸修建一座新城，以阻挡曹、刘两家渡江。

更何况，文聘留在夏口的任务就是牵制对岸的吴军，不让他们增援庐江。

如今自己白得了几十条船只，没必要在言语上得罪刘封，答应邓芝的请求便是。

“请先生尽管回复刘公毅大将军，只要我文聘还在夏口，保证让朱然和韩当不敢轻举妄动！”文聘拍着胸膛，豪爽地答应了下来。

邓芝大喜，当即对着文聘作揖致谢：“多谢文将军相助，我家大将军将来必有答谢！”

文聘摆手说道：“伯苗先生不必客气，孙权现在是大魏的敌人，即便贵军不来夏口，我也要与朱然、韩当开战！”

邓芝施礼告辞，快马出城来到岸边，在浓雾中找到来时的船只，迅速返回了汉水西岸。

邓芝返回对岸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浓雾如同一层厚重的帷幕，将整个江面笼罩得严严实实。

即便是点燃火把，能见度也不过四五十步。

两万多蜀军正在黑暗中有条不紊地行动，他们拆掉帐篷，将各种辎重、器械、粮食全部往船只上搬运。

用了两个时辰，一直到三更时分，整座大营终于被完全拆除，两万五千人的队伍全部登上了船只。

浓雾之中，一百一十条战船，外加将近七十艘民船，正在蓄势待发。

刘封在邓芝的陪伴下登上帅船，挥手下令：“全军起锚，沿着北岸溯江而上！”

随着军令陆续传达下去，一百八十多艘船只依次解开缆绳，按照顺序缓缓驶离岸边。

桨夫们奋力划动船桨，船帆在大雾中升起，借着微弱的东风，庞大的船队贴着北岸逆流而上，悄无声息地向西边的赤壁方向航行。

江水浩荡，暗流涌动。

因为是逆流而行，船队行进的速度并不算快。

为了尽快拉开与夏口的距离，船舱里的桨夫们咬紧牙关奋力摇橹，船上的汉军将士也分成数班，轮流上前帮忙。

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之下，庞大的船队破开江水，每个时辰能往上游航行十四五里。

等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汉军船队已经驶离夏口四五十里。

天色虽然已经大亮，但江面上的浓雾依旧没有散去，反而因为晨曦的照射显得更加白茫茫一片。

刘封站在帅船甲板上，听着四周哗哗的划水声，下令全军不得停歇，继续全速西进。

这场浓雾一直持续到午时，随着日头升高，江面上的雾气才在微风的吹拂下渐渐消散。

夏口江心。

一艘负责哨探的吴军斥候船正在江面上来回游弋。

等到浓雾渐渐散去，船上的吴军头目习惯性地向北岸眺望，心中顿时生出一丝异样。

往日这个时候，位于汉水与长江交叉口的蜀军大营早就炊烟袅袅，水寨中也会有战船进进出出，可今日对岸却安静得出奇，听不到半点人喊马嘶的声音。

“奇怪了，蜀军今日怎的这般消停？”这头目嘟囔了一句，壮着胆子挥手下令，“划过去看看！”

这艘轻便的走舸小心翼翼地划过江心，朝着汉水西岸靠拢。

等距离拉近以后，船上的吴兵不由得全都瞪大了眼睛。

只见原本连绵数里的蜀军营寨已经不翼而飞，岸上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泥地和满地狼藉的篝火灰烬，水寨里更是空空荡荡，连半块船板都没剩下。

“蜀军跑了，快回去禀报朱将军！”

为首的头目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命人调转船头，拼命划向南岸。

一顿饭的功夫过后，这艘走舸靠岸，为首的头目快速下船，飞奔着前往中军大帐禀报。

这座大营被蜀军焚毁之后，吴军又花了好几天的时间重新修建了起来，依旧与魏、蜀两军隔江对峙。

正在商议军事的朱然与韩当，听完斥候的禀报顿时齐齐变了脸色。

“你说什么？刘封的大营空了？”朱然双目怒视这名斥候头目，满脸不可思议地追问。

斥候单膝跪地，语气急促：“回禀将军，小人看得清清楚楚，汉水西岸的蜀军营盘已经拆得干干净净，水寨里的战船也全都不见了踪影！”

韩当眉头紧锁，一脸疑惑：“刘封怎么会无缘无故地突然撤走？昨夜江上起了大雾，他们定然是趁着夜雾的掩护悄悄拔营离开了。”

朱然在帐内来回踱步，脑子里飞速运转。

蜀军来去如风，事先没有露出半点征兆，一时间让他摸不清刘封的真实意图。

“刘封带着几万蜀军和一百多艘船，他能去哪儿？”

朱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韩当，试着分析：“他是顺着汉水撤回竟陵了，还是顺流东下去了武昌或者庐江，抑或是逆流而上奔着赤壁、巴丘去了？”

韩当摇了摇头：“这三种可能都有，若他们顺流东下，那武昌就危险了！”

朱然不敢怠慢，当即厉声下令：“立刻增派两路斥候，一路向东，一路向西，快马加鞭沿岸搜寻蜀军船队的去向。

另外，再派人靠近汉水东岸，查探夏口旧城里魏军的动静，看看文聘的兵马是否还在？”

随着朱然一声令下，立刻有数十骑快马驰出吴军大营，朝着不同方向疾驰而去。

等待消息的时间里，朱然与韩当坐立难安，生怕刘封会合魏军突然杀向武昌。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去往汉水东岸查探的斥候率先返回复命。

“启禀将军，对岸的魏军一切如旧。旧城外的江岸上，依旧有上万民夫正在赶造战船，岸边布满了魏军的岗哨，戒备十分森严。

另外，小人还在江上看到，北面的官道上尘土遮天，似乎又有大批魏军赶来增援。”

朱然听完汇报，悬到嗓子眼的一颗心总算落回到了肚子里。

只要文聘的魏军还待在夏口按兵不动，没有跟着刘封一起顺江去打武昌，那东面的局势就还在掌控之中。

两人耐着性子在帅帐里继续等待。

傍晚时分，夕阳将江面染成一片暗红，派往西边的斥候终于快马返回。

为首的斥候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进入帅帐禀报。

“启禀将军：我等在西边一百里外的江面上，发现了蜀军船队的踪迹。大概一百七八十艘船只，正逆流而上，全速往赤壁方向行驶。”

“哦……刘封往西去了？”

朱然闻言皱起了眉头，随即明白了刘封的意图。

“果然不出我所料，刘封偷偷摸摸地离开夏口，果然是杀奔巴丘方向去了。看来他想到巴丘与关羽合兵，夹攻吕都督！”

韩当摩挲着花白的胡须，沉声说道：“巴丘那边只有孙韶将军与大都督的四万兵马，关羽一旦与刘封合兵，大都督在兵力上可就完全落入下风了！”

“正是如此！”

朱然神色焦急，当机立断：“巴丘乃荆南门户，不容有失！义公将军，你与程咨统率一万兵马继续驻守夏口，我率一万五千将士乘船西进，赶往巴丘支援大都督，你看如何？”

韩当听了这话，虽然觉得自己留守夏口压力颇大，但考虑到巴丘战局关系重大，当下咬牙点了点头。

“义封将军放心去吧，我与程咨定会死守水寨，绝不让对岸的文聘越过雷池一步！”

计议已定，朱然立刻传令全军备战。

吴军水寨内顿时号令声四起，一万五千名吴军士卒在各自校尉的带领下，扛着兵器，乱哄哄地涌向码头准备登船。

就在吴军主力忙着集结登船的时候，北岸的江面上忽然响起一阵苍凉雄浑的号角声。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战鼓声顺着江风传到了南岸。

朱然和韩当刚刚走到码头，还没来得及踏上跳板，一艘在江心警戒的巡逻船便拼命摇着旗帜冲回水寨。

船上的斥候跳上码头，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到两人面前，神色慌张地大声高呼。

“启禀两位将军，对岸的文聘突然倾巢而出，率领一支由六十艘战船组成的船队驶出汉水，正朝着我军东边五里的南岸猛扑过来，看情形企图渡江登陆！”

“文聘有六十艘战船？”

韩当大吃一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前些日子不是刚被我军击沉了十余艘？这才过去一个月，他竟然造出来了五十艘战船？”

朱然也是眉头紧蹙，百思不得其解。

但眼下不是追究魏军船只来源的时候，文聘突然发难，显然是冲着夏口防线来的。

韩当急忙一把拉住朱然的衣袖，苦苦规劝。

“征西将军，眼下你可万万不能离开夏口啊！”

“文聘手里有六十多条战船，北面有魏军援兵赶到，他手底下的兵马只怕不下两三万。

你若是带走了一万五千人，只给我留下一万兵马，我如何挡得住文聘的猛攻？”

说到这里，韩当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惊惧。

“前番我大意之下丢了夏口大营和新城，陛下已经将我贬为横野将军。

万一再把大营和新城丢了，到时候陛下龙颜震怒，你我如何担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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