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非郭淮负大魏，乃大魏负郭淮
上邽北门外，是一片开阔的空地，蜀军在这里设了一道拒马，与城墙相距约莫两百步。
诸葛亮在拒马后勒住马匹，仰头凝视城墙上。
城头上稀稀落落站着百十个魏军，有人注意到了城下的动静，但没有人拉弓，大概是连拉弓的力气都没有了。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朗声喊道：“郭伯济，诸葛亮在此，请足下上城一叙！”
声音在空旷的城外回荡，被北风送上了城头。
城头上一阵骚动，有人跑去禀报，有人趴在垛口上往下张望。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城头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扶着垛口站定，身形消瘦，衣袍松垮地挂在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出当初雍州刺史的威仪。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大魏雍州刺史郭淮。
他比四个月前瘦了至少四十斤，颧骨突起，眼窝深陷，面色蜡黄，唯独那双眼睛还算有神。
郭淮低头望着城下的诸葛亮，沉默了片刻，嘶哑着嗓子开口。
“丞相有何见教？”
诸葛亮抬起头，与郭淮隔着城墙对视。
“伯济，亮听闻城中已断粮多日，将士以死人充饥，可有此事？”
城头上安静了一瞬。
一个个魏军都露出渴盼的眼神，渴盼着郭淮开门投降，那样就可以填饱肚子了。
什么忠义，什么大魏，什么名垂千古，通通都是骗人的！
唯有饥饿，才是自己能够真切感受到的。
面对诸葛亮的质问，郭淮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默默的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诸葛亮继续说道：“伯济坚守上邽四月有余，忠勇之名，天下皆知。亮对足下钦佩之至。”
“但亮要问伯济一句话，足下守的是自己的名声，还是大魏的江山？”
“难道在足下的心中，这两万将士的性命，还比不上你的名声吗？”
郭淮的喉结动了一下，依旧没有说话。
诸葛亮的声音在风中传得很远，城头上越来越多的魏军士卒聚拢过来，趴在垛口上倾听两人的对话。
“城池丢了，魏国可以再夺回去，将士们若是饿死了，他们还能复活吗？”
“伯济麾下这一万六千将士，有人来自关中，有人来自河北，有人来自颍川、陈留。他们的父母妻儿还在家中翘首以盼，等着他们回去。”
“伯济忍心让他们饿死在这里？忍心让他们……以同袍之肉果腹？”
最后一句话说出口，城头上有人发出了压抑的呜咽声。
那些趴在垛口上的魏军士卒，有好几个人把头埋进了臂弯里，发出低低的抽噎声。
郭淮站在城头，身体忍不住晃了一下，急忙伸手扶住了垛口。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石摩擦，有股难以名状的东西堵在他的胸口，几乎让他喘不上气来。
“丞相……我已经守了四个月。”郭淮缓缓开口。
“亮知道。”诸葛亮点头。
“没有等到一个援兵。”
“亮知道！”
“一个都没有来。”郭淮重复了一遍，声音忽然有些发颤。
城头上又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声。
郭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手撑在垛口上，低着头在下最后的决心。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来，目光直视诸葛亮，用并不嘹亮的声音说道：“我郭淮可以打开城门，但我有一个条件，还请丞相答应。”
诸葛亮微微颔首：“伯济请说，只要亮能做到，定然成全。”
“城中有几位将校，不愿降汉。别驾杨阜、偏将军戴陵，以及他们的部曲亲随，约莫三四百人。”
郭淮的声音沙哑而缓慢，每说一句都要停顿片刻喘口气。
“我请丞相放他们出城，让他们返回关中。”
诸葛亮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点头应允。
“亮答应郭使君了！”
“杨阜、戴陵等人，愿走便走，亮绝不阻拦，亦不追击。出城后供给饮水干粮，保证他们安全离开陇右。”
郭淮盯着诸葛亮看了许久，像是在判断这番话的真伪。
许久之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淮久闻丞相仁义之名，我相信你不会食言，请丞相给我半日时间。”
诸葛亮在马上拱手：“亮回营设宴，恭候使君出城！”
话音落下，郭淮转身离开了城头。
他的背影消失在城墙的那一刻，城头上的魏军士卒们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甚至有人哭了起来，仿佛打了一场大胜仗。
诸葛亮收回目光，拨转马头：“回营！”
赵云策马跟上，低声问道：“丞相觉得郭淮会降？”
诸葛亮摇了摇羽扇，脸上露出踌躇满志的笑容。
“子龙将军放心，郭淮已经没了选择！”
赵云大笑：“哈哈……但愿郭淮没有耍花招！”
上邽城内，刺史府。
郭淮从城头回来，没有去书房，而是径直走进了正堂。
他命亲兵去把杨阜和戴陵、胡遵几个上邽城内最重要的文官武将请来，准备向他们宣布开城投降的消息。
等人的工夫，郭淮一个人坐在堂中，盯着地上的青砖发呆。
正堂里十分冷清，炭盆早就没有炭可烧了，窗户上糊的纸也破了几个洞，风从洞里钻进来，吹得人直打哆嗦。
不多时，杨阜和戴陵、胡遵三人陆续赶到。
杨阜本就清瘦，如今更是形销骨立，一双眼睛却还是又黑又亮。
戴陵是武将出身，四个月前还是个魁梧汉子，如今甲胄套在身上空荡荡的，走路都有些飘。
倒是胡遵看起来瘦的不是太多，也不知道这段日子吃的什么？
“不知使君唤我等前来，有何吩咐？”杨阜首先开口。
为了节省力气，戴陵和胡遵连礼都没有使，各自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
郭淮没有寒暄，开门见山的挑明自己的意图。
“我方才在城楼上见了诸葛亮。”
杨阜和戴陵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我已经答应他了。”郭淮叹息一声，“开门投降吧，给将士们留一条活路！”
堂中沉默了片刻。
杨阜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戴陵的拳头攥紧了，又慢慢松开。
“使君……”戴陵的声音有些嘶哑，“城中还有一万五千人，未必不能一战。”
“呵呵……”
郭淮望着戴陵，面露苦笑。
“你去各营看看，还有多少人拿得动刀？”
“昨天饿死了二十七个人，今天早上又死了十三个，他们的尸体被拖进了伙房……
今天有多少人在呕吐，你们知道吗？
继续这样下去，你们信不信，哪天锅里煮的就是我等！”
郭淮说到这里，忍不住闭上眼睛，喉头滚动了一下。
戴陵低下头，再也无话可说。
杨阜站在一旁，沉声说道：“使君守城四月，仁至义尽，就算回到洛阳，朝廷也说不出什么。”
郭淮苦笑：“诸葛亮可以放你们走，你以为他能放我？”
众人俱都无言以对。
郭淮是三军主帅，就算诸葛亮是圣人，也不可能放他离开。
郭淮站起身来，轻抚枯燥毫无光泽的胡须，面露苦笑。
“再说了，就算诸葛亮肯放我离开，洛阳又怎会容得下我？”
“张儁乂之死，洛阳传得沸沸扬扬，说是我逼他出城送死。陇右四郡丢失，我这个雍州刺史还能有活路？”
杨阜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反驳。
郭淮走到杨阜面前，伸出枯瘦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已经和诸葛亮定好，放你和戴将军。你们带上麾下亲随从东门出城，只要人不是太多，诸葛亮就会放行。”
胡遵叹息一声：“我跟着使君投降了，太累了，不想走了。”
杨阜面无表情的问道：“伯济不担心陛下迁怒你的家人吗？”
“陛下应该不会。”郭淮长叹一声，“于禁当初求降，先帝也没有为难他的家人，更何况我实在被迫无奈。”
杨阜道：“我回到洛阳会在陛下面前为你辩解，但还望你勿要与大魏为敌。”
郭淮苦笑：“刘备不会重用我的，最多给个闲职，让我了却残生。”
“既然如此，使君保重！”
杨阜与戴陵一起抱拳告辞。
郭淮伸手扶住杨阜的手臂，用力握了一下。
“替我带句话给陛下：郭淮守上邽四个月，城中粮食吃尽，马匹杀光，草根树皮刮完，连老鼠都吃的干干净净。
到最后，甚至开始吃人，却没有等到一个援兵。
不是郭淮不忠，也不是郭淮怕死，实在不忍让两万将士饿死在这座孤城。”
杨阜重重地点了点头：“下官一定带到。”
“去吧！”
郭淮挥了挥手，转过身去，任由两人向堂外走去。
片刻之后，胡遵摸了摸胡子：“那末将去组织人开门了，这肚子实在顶不住了……”
郭淮闭着眼睛点了点头：“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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