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箭矢未尽，粮草已绝
刘封忍住心中的悲伤与巨大压力，手抚佩剑，不动声色的走出了帅帐。
寒风从堵水河面上刮过来，带着一股湿冷的水腥气。
刘封裹了裹大氅，目光越过营寨，望向北面群山深处的方向。
那里是上庸所在的方位，张辽就在那里。
刘封不得不承认，张辽确实有两把刷子，虽然被围困在秦岭的山谷中，但他丝毫不急着撤退，反而打算等待援兵到来，反攻西城与房陵。
“张辽啊，我没有时间跟你耗了，算你走运！”
刘封打了个喷嚏，裹了裹大氅。
如果不是东吴突袭荆南，局势崩溃，刘封还是有足够的把握歼灭张辽军。
司马懿现在初掌兵权，缺乏经验，而且魏军不擅水战与山地战，就算他的五万人杀进来，刘封相信也能挡住的。
罗宪都能守住街亭，自己手握两万五千人，还占据了汉水上游，完全可以挡住司马懿，一直耗到张辽粮尽。
就算张辽再不动如山，再有大将之风，他也不能不让五万魏军吃饭。
到时候张辽只能突围，自己和关羽前后夹攻，就算不能全歼张辽，也能予以重创。
但现在，随着东吴再次背刺，刘封不得不放弃这个计划。
千里之外的荆南大地上，吴军的铁蹄正在肆虐。
沅水岸边，马良和张嶷大概正在城头指挥守军抵御吴军的围攻。
这是蜀汉立国以来最危险的时刻，刘封已经没有时间耗下去，只能尽快结束上庸之战。
“大将军好！”
“见过大将军！”
来来往往的士卒不断的和刘封打着招呼。
“好好干！”
“挺起胸膛来。”
刘封不断的和士卒打着招呼，脸上如沐春风，没人能够看出这位大将军内心此刻正在承受着巨大压力。
一个时辰后，堵河口大营开始有序撤拔。
吴班率五千人留守原地，浮桥照旧，旗帜不动，营寨中的营帐一座都没有撤掉，远远望去与往日毫无二致。
两万汉军分成三路，沿堵水两岸向南推进。
张苞率五千人走西岸，关兴率五千人走东岸，刘封一万人乘船居中，三路并进，直扑上庸。
船队逆流而上，桨声整齐划一，在狭窄的堵水河道中激起阵阵白浪。
刘封站在旗舰船头，眺望两岸。
秦岭的山峦层层叠叠，像一道道巨大的屏障横亘在天地之间。堵水在群山之间蜿蜒穿行，水面时宽时窄，时急时缓。
邓芝站在刘封身旁，压低声音问道：“大将军，江陵的来信，当真只是说吴军偷袭了零陵的小县城？”
刘封扭头看了他一眼，喟叹一声：“我只能说局势很严峻，比你想象的还要严峻，但是目前我不能透露给任何人。
邓芝脸色迅速沉了下来，缓缓颔首：“明白了！”
他虽然没有再继续追问，却在心中暗自推测，难道吴军出兵攻打零陵或者武陵了？或者分兵同时攻打两城？
但有车骑将军坐镇，应该能坚持一两个月吧？
怪不得大将军突然下令向上庸进军，看来荆州需要支援了。
……
上邽。
十月中旬，陇右的天气已经冷得刺骨。
渭水两岸的草木枯黄殆尽，北风裹着沙尘从河谷间灌进来，吹得营帐猎猎作响。
四万蜀军连营十余里，将上邽城围得铁桶一般，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诸葛亮裹着鹤氅，骑一匹灰白色的战马，在赵云、马岱、陈式等将领的簇拥下，带着数百骑兵沿着城墙巡视。
他已经养成了每隔三五日便亲自绕城一圈的习惯，不为别的，只为亲眼看看城头的变化。
远远望去，上邽城墙上的魏军旗帜已经稀疏了许多，有几面旗子被风扯烂了也没人换。
城头上零零散散站着些士卒，一个个缩着脖子，佝偻着腰，手里的长矛杵在地上当拐杖使。
就算隔着百步开外，也能看出这些魏军瘦得厉害，脸颊凹陷，眼窝深深的陷了下去。
自六月十五，诸葛亮兵临上邽，到今日已经整整四个月。
城中两万三千魏军，如今只剩下一万六千余人。
从九月中旬开始，每天都有魏军缒下城墙向汉军投降。起初是三五个人趁夜偷偷溜出来，后来是十几个、几十个，再后来连白天也有人公然翻墙出城。
一个月下来，前前后后已有五千多人出城归降。
这些人被收编之后，吃了几顿饱饭，脸上便有了血色，干什么都使得上劲。
诸葛亮勒住缰绳，在城西一处高坡上停了下来，居高临下打量着上邽的城墙。
城墙上有几处垛口已经坍塌了一角，大概是连月的风雨侵蚀所致，也没有人去修补。
陈式在马上抱拳道：“丞相，末将以为不能再等了。”
诸葛亮转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陈式继续说道：“我军围城四个月，城中粮草早已断绝，魏军饿得连刀都拿不稳。此时攻城，三日之内必破。再拖下去，入冬之后天寒地冻，我军将士也要遭罪。”
诸葛亮摇了摇羽扇，微微一笑。
“陈将军莫急，亮在军营中也不曾闲着，天水、南安、陇西三郡，都已派遣了能吏接管政务。各郡秋粮入库，百姓安居，官府运转如常，陇右大局已定。”
他顿了一顿，目光重新投向城头，朗声说道：“城中虽然缺粮，但还有一万五千余人。这些人饿归饿，真要拼命，困兽犹斗之下，我军强攻伤亡绝不在万人之下。”
陈式皱眉：“那丞相的意思是……”
“如果能迫降郭淮。”诸葛亮轻揺羽扇，微微一笑，“我军不损一兵一卒，便能收编一万五千降兵。一进一出，等于凭空多了三万人的战力。”
陈式张了张嘴，不再言语。
赵云骑着白马走在诸葛亮左侧，花白的胡须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将身板依旧挺直，只是鬓角的白发比两年前多了不少。
他一直在听诸葛亮和陈式的对话，此时忍不住开口。
“丞相，有一事末将始终想不明白。”
“子龙请说！”
赵云望着城头那些形容枯槁的魏军，眉头拧成了一团。
“郭淮的粮食早在两个月前就该见底了，就算把城里的马匹、牲畜全部宰了，也撑不到今天。这一万多人，到底吃的什么？”
诸葛亮没有回答，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城墙根下。
马岱眼尖，忽然伸手一指：“丞相，又有几个出来了。”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城墙东北角，有七八个人正沿着绳索从城头往下溜。
这些人动作极慢，手脚都在发抖，有一个人滑到一半，手一松，直接从两丈高的地方摔了下来，在地上趴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
城头上的魏军看见了，却没有一个人阻拦，甚至连喊都没喊一声。
马岱朝身后的骑兵挥了挥手：“去，把人带过来问话。”
几名骑兵纵马而去，不多时便将那七八个降卒带了过来。
这些人被推到诸葛亮马前，一个个面如死灰，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身上的甲胄空荡荡的挂在身上，走路都打晃。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屯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大汉丞相饶命，小人们实在熬不下去了，求丞相收留！”
其余几人也跟着跪下，有两个人跪下去之后就没能再站起来，瘫坐在地上直喘粗气。
马岱翻身下马，走到那屯长面前，蹲下身子问道：“城里还有多少粮食？”
那屯长抬起头来，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声音沙哑。
“没了……什么都没了……”
“马呢？你们不是一直在吃战马吗？”
“前天最后几匹都杀了。”屯长说到这里，眼眶忽然红了，声音开始发颤，“从昨天中午开始……将士们开始吃人了……”
马岱脸色骤变，以为自己听错了。
“吃什么？”
“吃人！”
屯长低下头，浑身都在哆嗦，“那些饿死的士兵……被拖到伙房里去了……”
这话说出来，在场的蜀军将校无不变了脸色。
赵云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陈式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抬头朝城墙上多看了几眼，仿佛此时就有人在城墙上吃人一般。
诸葛亮静静坐在马上，手中的羽扇停在半空，久久没有摇动。
他望着那几个瘫倒在地的魏军士卒，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
“扶他们下去，给他们弄点吃的，好生安顿。”
诸葛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法掩饰的同情。
亲兵上前将这几个降卒搀扶起来，往大营内走去。
那个屯长被人架着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冲着诸葛亮喊了一声：“丞相，求您救救城里的弟兄们……他们不想吃那个东西，可是不吃就得饿死……”
话没说完，人已经哭得说不出声来。
诸葛亮闭上眼睛，长叹一声。
半晌，他睁开双眼，将羽扇插入腰间，抖了下缰绳：“随我到城下去一趟。”
赵云吃了一惊：“丞相要亲自去劝降郭淮？”
“城中已经在吃人了。”诸葛亮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坚决，“每多拖一日，就有瘟疫爆发的危险，我必须去尽快劝降郭淮。”
赵云抱拳道：“末将随丞相同去！”
马岱也道：“末将愿为丞相护卫！”
诸葛亮摆了摆手：“不必兴师动众，子龙带一百骑随我去便是，其余人掠阵即可。”
说罢，诸葛亮双脚轻磕马镫，带着赵云及百余骑兵，策马朝城墙下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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