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朕难道真的老了吗？

邓艾率五千兵马在山坡上列开阵势，凭险据守。

远远看去，只见旌旗招展，刀枪如林，军阵整齐有序。

丁奉率万余吴兵追杀过来，远远望见山坡上的汉军阵势，不由得勒马驻足。

他策马来到阵前抬头观望，只见汉军依山势而列，前排盾牌相连，中排长矛如林，后排弓弩手严阵以待。

数不清的旗帜在山坡上猎猎作响，根本看不清有多少人马。

更让丁奉忌惮的是，前方道路狭窄，两侧尽是起伏的丘陵与沟壑，地形复杂，谁也不敢说有没有藏着伏兵。

而宋谦的阵亡更是让丁奉心有余悸，在这么大的优势下居然还送了性命，蜀军也绝不是想象中那么不堪一击。

“丁将军，是否攻上去？”一名校尉策马上前请示。

丁奉沉吟片刻，终究不敢冒险，挥手下令：“撤！”

“可是，刘备就在前面……”

“退兵！”

丁奉斩钉截铁般下令：“不知对面虚实，强攻并无胜算，万一邓艾设下埋伏，必遭重创，退兵！”

随着丁奉一声令下，吴军如潮水般退去。

看到吴军退走，邓艾并没有下令追赶。

他手中兵力有限，首要任务是确保天子安全撤退，绝不能贪功冒进。

“唉……早知陛下会遭遇如此大败，我多带一些兵马来接应好了。”邓艾无奈的摇头叹息。

这一刻，邓艾忽然发现，自己的口吃竟然消失了，也不知道是何缘故？

“将军，咱们接下来如何行事？”副将上前询问。

邓艾沉思片刻，果断下令：“速派斥候分赴黄草峪、零陵、武陵、昭陵各处，刺探军情。另外在附近设卡，收拢从南面逃回来的残兵。”

“遵命！”

数十名斥候分头出发，消失在四面八方。

邓艾又命人在官道两侧设置哨卡，收拢败兵。

半日下来，陆续聚拢了千余名残兵败卒，一个个灰头土脸，丢盔弃甲，满身血污，大部分人连兵器都丢了。

邓艾唤来几名军官，询问关于陈到的消息。

“陈将军率白毦兵在后方死战断后，末将亲眼看到他被吴军箭雨射倒，怕是不能活了……”

一名屯长说到这里，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邓艾听罢，忍不住长叹一声：“陈将军壮烈殉国，白毦营将士无一人投降，皆为大汉尽忠。此等忠烈，天地可鉴！”

看到路上再也没有败兵回来，邓艾唯恐公安有失，便下令全军撤退，引兵返回公安。

……

疲惫不堪的刘备跋涉六十里，总算到了公安城下。

城墙上戒备森严，城门紧闭，吊桥拉起。

初冬的寒风掠过城头，赤色的旗帜猎猎作响，更添一股肃杀之气。

护卫的士卒扯开嗓子大声叫门：“速速打开城门，陛下回来了！”

城头守将项绍正在巡视，得到禀报后立刻来到南城门，探头往下查看。

只见十几骑立于城下，马后还有百十名汉军随行护卫。为首之人披头散发，满面焦黑，身上战袍破损不堪，哪里有半分天子威仪？

“这是陛下？”

项绍带着疑惑仔细打量为首之人，看他身上的龙纹腰带以及身旁护卫的甲胄样式，分明就是天子的装束。

“快快打开城门！”

项绍不敢怠慢，亲自下城迎接。

在“吱呀呀”的响声中，厚重的城门缓缓敞开，吊桥落下，刘备急忙策马入城。

“臣项绍拜见陛下！”

项绍上前施礼参拜，亲自引领刘备前往邓艾的府邸下榻。

经历了一夜的亡命奔逃，刘备早已身心俱疲。

在内侍的服侍下，刘备褪去沾满血污与焦灰的衣甲，跨入温热的木桶之中沐浴。

氤氲的水汽在屋中弥漫，刘备靠在木桶边缘，紧闭双眼。

可黄草峪那冲天的火光与士卒惨厉的哀嚎声却挥之不去，在他的脑海中反复浮现。

那些跟随自己多年的将士，那些训练有素的精锐，就这样葬身火海。白毦兵全军覆没，陈到生死不明，向朗下落不知。

这场突如其来的惨败，让刘备懊悔不已。

他甚至有些理解，为何当年英明神武的汉武帝到了晚年，会做出那般昏聩之举。

“难道朕真的老糊涂了吗？”刘备掬起一捧热水浇在脸上，喃喃自语。

自以为能凭借一万五千精锐联合张飞解了荆南之围，谁知道还没走到武陵，就被一场大火烧得几乎全军覆没。

“陆逊，你这小儿，欺朕太甚！”

刘备紧握双拳，恨得咬牙切齿。

在逃跑的时候，他看见了草丛隔离带里面无数迎风飘扬的大旗，上面写着一个斗大的“陆”字。

由此可见，在武陵设下埋伏，火攻自己的吴军主帅必是陆逊无疑。

“朕用兵四十年，戎马一生，竟然中了你这个儒生的埋伏，被一把大火烧得全军覆没，真是可恨、可恨啊！”

出征之时邓艾曾经劝谏，让自己坐镇公安，由他率军前往救援零陵。可自己偏偏不听，执意要御驾亲征，这才落得如此境地。

在懊悔的同时，刘备更加担忧远在零陵的张飞。

东吴在武陵境内尚且设下大量伏兵，那远在零陵的张飞，只恐将会面对更多的吴军吧？

翼德性烈如火，吴军掳掠百姓，翼德必定会率军追击，若吴军也在零陵设下埋伏，那翼德岂不是凶多吉少？

想到这里，刘备不敢再往下想。

“若是公毅在此，何至于此？”

刘备睁开眼睛，望着木桶上方袅袅升起的热气，心中愈发思念远在东三郡的刘封。

这些年来，但凡刘封在侧，自己从未吃过如此大亏。

偏偏自己一时糊涂，为了敲打他，故意和他唱反调。

如果自己不是用张飞替换了蒋琬、张嶷，至少自己现在不用为了三弟牵肠挂肚。

如果不是自己用射援替换了马忠，或许昭陵与零陵协同作战，说不定能够抵抗一段时日。

沐浴完毕，刘备换上一身素色常服，步入邓艾的书房。

他摒退左右，亲自研墨，提笔给刘封修书。笔尖在帛绢上缓缓行走，写下一行行字迹。

“十月初十夜，朕于武陵津县遭遇吴军伏击，损失惨重。吴贼蓄谋已久，分兵攻打武陵、零陵、昭陵等地。

据朕推测，东吴此次出动兵马不下十万之众，荆州危矣！

命尔速将东三郡战事全权托付云长，火速回援江陵，收拾残局。大汉社稷，皆系于汝一身。”

书信写完，刘备取出随身印玺盖上，将帛书封入信筒之中，唤来贴身亲兵沉声吩咐。

“将此信即刻送往江陵，八百里加急火速送至大将军军中！”

“喏！”

亲兵接过信筒，转身疾步而去。

刘备立于门口，望着亲兵远去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更感身体不适，当下便找了一个闲置的房间上床歇息。

一个昼夜下来，这个花甲老翁实在太累了，只感到身心俱疲，前所未有的疲惫。

傍晚时分，邓艾率军回城，入府向刘备禀报。

“启奏陛下，臣共收拢残兵一千一百人，未见陈将军与向朗踪迹。”

刘备闻言，本就虚弱的身体晃了晃，只觉胸中一阵气血翻涌。

陈到跟随自己三十余载，从未离左右半步。如今生死不明，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又累又急之下，刘备两眼一黑，竟直接向后仰倒。

“陛下！”

邓艾大惊，急忙上前扶住刘备，将其抱到榻上。

侍从急忙围拢上来，有人去端水，有人去取药。

邓艾一面派人去城中延请名医为刘备诊治，一面派出快马火速赶往江陵，向留守的黄权、孙乾等人通报天子遇伏大败的消息。

从公安到江陵不过百里水路。

深夜亥时，得到噩耗的孙乾、简雍、伊籍等人心急如焚，连夜乘坐快船顺江而下，于丑时赶到了公安。

几位老臣在亲兵的引领下步入卧房，只见刘备面色苍白地倚在榻上，须发凌乱，眼窝深陷。

刚刚服过汤药，刘备的精神稍微好转。

看到这些追随自己大半生的老臣，刘备回想起昔日创业的艰难，不由得悲从中来，悔恨交加。

“朕老了……”

刘备声音干哑，眼角泛起泪光：“朕戎马一生，南征北战，不想竟在荆南遭遇此等大败，累及三军将士。”

孙乾急忙上前一步，拱手宽慰：“陛下切勿自责，胜败乃兵家常事。大汉根基犹在，只要陛下龙体无恙，必能重整旗鼓，荡平江东。”

简雍也跟着劝慰：“陛下莫要忧心过度，张将军有万夫不当之勇，必能化险为夷。”

伊籍也道：“如今太子在成都坐镇，范阳公在东三郡用兵，荆州尚有七八万兵马。只要陛下龙体无恙，大汉根基便在，何愁不能翻盘？”

刘备摆了摆手，声音沙哑：“朕若当初听士载之言，派他去救援翼德，又何至于此？都是朕……都是朕一时糊涂……”

他越说越是自责，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在场众人纷纷开口劝慰，极力安抚刘备的情绪。

直到黎明时分，派往黄草峪战场的斥候终于返回，来到刘备面前跪地禀报。

“启禀陛下，陈将军为掩护陛下突围，率白毦兵死战吴贼。寡不敌众，白毦兵……全军覆没。陈将军身中数十箭，战死殉国！”

此言一出，屋内落针可闻。

虽然刘备已经预料到陈到凶多吉少，但在消息确认之后，刚刚平缓一些的情绪再次崩溃，忍不住老泪纵横。

“是朕害了叔至，当初若派士载前去救援翼德，何至于有今日之败，朕老糊涂了啊……”

两千白毦兵，那是他亲手训练出来的百战精锐，是蜀汉军中最强的力量。

如今全军覆没，无一人生还，自是让他万分悲痛！

陈到更是追随刘备三十载，生死与共，从未离左右半步。如今为了掩护自己突围，不幸战死殉国。

刘备越想越是悲痛，趴在榻上失声痛哭。

众臣见天子恸哭，纷纷出言苦劝，恐其伤了龙体。

就在这悲声之中，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衣衫褴褛，满脸灰尘的向朗在两名军士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他头上的冠冕早已不知所踪，官袍撕裂了好几处，脚上的靴子也磨破了，看起来无比狼狈。

“巨达？”

正处在悲伤之中的刘备看到向朗归来，犹如注射了一针强心剂，瞬间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想不到你还活着，这可真是太好了！”

向朗踉跄着拜倒在地：“臣……臣在乱军中坠马，侥幸躲入百姓家中藏身。待吴军退走，臣徒步百余里，方才赶回公安。臣不能护驾，还请陛下恕罪！”

“快快起来！”

刘备急忙亲自上前扶起向朗，“是朕用兵不察，害了你们这些忠良！”

就在众人因为向朗归来而欢欣鼓舞之时，门外又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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