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卿不负朕，朕亦不负卿！
走出帅帐，岳川带了几名心腹随从，乘坐一艘轻快的走舸顺着汉水一路向东。
吴班军团已经打通了汉水全线，昨日刚刚攻拔一千人驻守的武当县，距离刘封大营只剩一百五十里左右。
岳川一路畅通无阻，过武当、经襄阳，到了竟陵又转入扬水渠，最终在经过两天两夜的航行后抵达了江陵。
小船靠在码头，岳川凭腰牌顺利进城，轻车熟路地直奔天子行辕。
刘备正在用早膳，饮食极为简朴，清淡得不像是皇帝的膳食，甚至还不如富家翁。
得知有刘封的使者到来，他当即放下手中的碗筷，高兴地在书房接见。
“小人奉范阳公之命，前来向陛下呈递书信。”
岳川对着大汉皇帝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竹筒，双手举过头顶。
内侍接过来查验了火漆和印信，确认无误之后，转身交到刘备手中。
刘备拧开竹筒，抽出帛书，展开来看。
刘备拆开火漆，抽出帛书，不紧不慢的阅读起来。
书信前半段说的是议和之事，刘封建议降低条件，以放张辽军离开上庸为条件交换凉州，与曹魏暂时休战，腾出手来对付孙权。
刘备对此不是太认可，他的想法是要么歼灭张辽的五万军队，要么逼曹丕割让整个凉州与关中。
胜利的天平已经倒向大汉，刘备想的是乘胜追击，一举打垮曹丕。
虽然刘备也认为孙权很可能会偷袭荆南，但他相信以张飞的能力，完全可以坚守半年左右。
如果形势实在危急，自己就从江陵出兵支援。江陵有两万军队待命，自己和三弟联手，完全可以守住荆南。
但刘封的语气让刘备很满意，他这次通篇只谈利害，没有任何用人方面的建议，甚至还强调“是战是和，全凭父皇圣裁”。
“公毅这孩子，一点就通！”刘备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可当他看到后半段时，那丝笑意便凝在了脸上。
“恳请父皇准许儿臣复归寇姓，以绝隐患。”
刘备的手猛地一抖，帛书差点从指间滑落。
他把这一段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脸色瞬间大变。
“你先下去驿馆暂歇。”
刘备抬头对岳川挥了挥手，声音有些发哑，“朕写好回信，尚需要你带回去。”
“小人遵命！”
岳川施礼退下。
“都退下，朕要想想如何给范阳公回信。”
刘备挥手又把房间里的所有内侍都打发出去，屋内只剩下他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案后。
刘备思绪纷飞，想起了二十年前的新野。
那年他已是不惑之年，却依旧膝下无子。
在县令刘昶的家宴上，一个十岁的孩童奉命给自己施礼斟茶，举止得体，大大方方。
刘备打心底喜欢，当场便将这孩童收做义子，亲自给他以“封”为名，又赐了表字“公毅”。
刘备本以为自己半生的基业将会传给这个养子，谁知道几年之后，妻子甘氏居然给自己生下了一个儿子，自己给他取名阿斗。
那时候刘备寄人篱下，手下兵马不足万人，就连军粮都需要刘表接济，他也没有去考虑过基业传给谁。
乱世之中，军阀你方唱罢我登场，天知道能维持几天，考虑以后传给谁，为时尚早。
二十年之后，刘备居然以六十岁的年龄登上了大汉皇帝的宝座，这才让他认真地考虑继嗣的问题，这才意识到刘封的存在会影响阿斗的地位。
“可是，公毅他犯了什么错？”
刘备喃喃自语，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提出收养公毅的是朕，现在猜忌他的也是朕？朕到底在做什么？”
就因为刘封在信里多写了几句人事安排，自己便心生不满，故意唱反调；把他提拔的蒋琬、马忠、张嶷一个个从荆南调回江陵，还晾了他一个半月不理不睬。
但刘封却没有一句抱怨，反倒主动提出改姓，要把他从刘氏宗族中摘出去，以免影响了太子的储君之位。
面对这样的高风亮节，自己难道不应该感到惭愧吗？
“难道皇帝的位置会让人迷失本性吗？”
刘备缓缓起身，心中充满了自责。
“父皇永为儿臣之父，儿臣永为大汉之臣……”
刘备的身子有些伛偻，他背负双手，在心中翻来覆去的咀嚼这句话，心中颇为不是滋味。
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一个“义”字，一辈子以“仁义”立世。
如果刘封把姓氏改回寇姓，这天下人将会如何看待自己？
刘备的心在隐隐作痛。
刘备重新回到案后落座，铺开一张素绢，亲自给刘封回信。
“吾儿公毅，改姓之事，断不可行。
汝十岁奉吾为父，随吾转战南北，二十年来，父皇视若己出，从未薄待。
汝之姓名，乃为父亲口所赐，今日复姓寇氏，岂非弃为父而去？
太子、鲁王、梁王，皆汝之弟，事汝必以兄之礼。
朕子嗣再多，汝亦为长子。汝之功勋，满朝皆知，朕每闻捷报，辄为汝喜，此心日月可鉴。
复姓寇氏切勿再提，你我父子，当齐心协力，中兴汉室，还于旧都！”
书信写完之后，刘备方才如释重负，看着墨迹一点一点晾干，心里竟有种说不出的轻松。
不管是为君还是为父，刘备知道，自己决不能负了刘封。
书信写完，刘备觉得依旧不能安抚刘封受伤的心，决定再来点实际的。
随后，刘备下令召集在江陵的所有官员前来议事。
半个时辰过后，黄权、孙乾、简雍、向朗、郭攸之、马忠、张嶷等文武官员陆续到来，分列两侧落座。
刘备一身玄色衮服，端坐主位，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诸位爱卿，陇右一战，大汉连战连捷，天水、南安、陇西尽数归汉。郭淮困守孤城，不日将降。上庸那边，张辽五万大军被困，粮道已断。”
“这一仗能打到如今这个局面，前线将士功不可没，朕决定论功行赏，以振军心！”
“陛下圣明！”
众人纷纷举起笏板称赞。
刘备清了清嗓子，朗声宣布：“丞相诸葛亮，总揽北伐，调度有方，赐爵武乡侯，仍任丞相，兼领雍州牧，假节钺。”
“大将军关羽，镇守荆襄多年，此番又驰援东三郡，困张辽于上庸，晋为大司马，领益州牧，假节钺。”
说到这里，刘备顿了一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征西大将军刘封千里奔波，运筹帷幄，先于木门道射杀张郃，又在街亭连挫徐晃、曹真。
复献计断张辽粮道，功居诸将之首，自即日晋为大将军，领荆州牧、假节钺！”
话音一落，堂上响起一阵琐碎的议论声。
大将军之位此前一直由关羽担任，如今关羽晋位大司马，这个位置便空了出来，刘封确实是不二人选。
出人预料的是刘备任命刘封为荆州牧，难道陛下打算返回成都，让刘封重返荆州，并与孙权再次开战？
一个多月前，陛下才把刘封在荆南的旧部换了一遍，如今却又把荆州交到刘封手上，这前后变化，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蒋琬坐在下首，神色微动。
他从零陵被调回江陵，至今还没有安排新的差事；他本来想给恩师诸葛亮写一封书信，请他调自己去陇右，没想到陛下却又突然任命刘封为荆州牧，难道自己不用走了？
黄权第一个起身称颂：“陛下赏罚分明，范阳公实至名归，实乃大将军不二人选！”
“臣等附议！”
在场的其他文武官员，纷纷举起手里的笏板，齐声赞同。
刘备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接着宣布对其余将领的封赏。
“骠骑将军马超，招募羌人，平定陇西，挫败徐晃，增邑一千户。”
“左将军魏延、右将军赵云，各增邑五百户。”
“姜维归汉之后，协助马超拿下南安、陇西，又率军回援街亭，射杀费曜，擢为奉义将军，封关内侯。”
“罗宪坚守街亭，力挫曹真，斩首一万六千余级，擢为讨寇将军，封关内侯。”
“张翼协守街亭，筹措粮草有功，擢为扬武将军。”
“邓芝随军参赞，安抚略阳，迁为大将军府长史，兼领护军将军。”
“其余有功将士，由丞相与范阳公具表奏报，朕一体封赏。”
宣布完毕之后，刘备吩咐孙乾：“公祐，诏书与印绶由你来督造，两日之内务必制妥，分送各处。”
“臣遵命！”
刘备又把目光转向郭攸之：“演长，大将军与大司马的印绶，由你亲自送往前线。你随公毅的信使一同启程，先到堵河口宣诏，再去上庸城外册封云长。”
郭攸之起身领命：“臣遵旨！”
“另外……”
刘备从袖中取出一支信筒，郑重递给郭攸之：“这是朕给公毅的私信，你亲自交到他本人手中。”
郭攸之双手接过，小心收入怀中：“是！”
议会就此散去，众人陆续告退，各自去忙碌自己的政务。
简雍故意走在最后，等众人都离开之后，这才凑上前低声问道：“陛下，范阳公给陛下的书信，可否告知为臣？”
刘备看了这位年轻时就认识的老友一眼，沉默片刻后还是如实相告。
“公毅说为了社稷稳定，请求改回寇姓，朕没有同意。”
“呃……”
简雍愣在原地，半天没有说话。
刘备却已经摇着头走远，边走边道。
“希望这一次，能哄得公毅开心。他虽非朕亲生，但却是朕养了二十年的儿子。”
“莫说朕是皇帝，就算朕是普通百姓，又怎能让自己的儿子改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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