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聘礼
亲手给亲生儿子喂下毒饵，这般剜心刺骨的痛楚，世间又有几人能够体会。
叶芳敏胸口窒闷，痛得几乎喘不上气。她心里甚至暗自期盼，期盼儿子能够指责她、痛骂她，只要白若天肯开口怨她，她心里或许还能稍稍好受几分。
可出乎她预料，白若天自始至终没有吐出一句怨言。毒性发作，他无力瘫坐在地上，望着面前哭得肝肠寸断的母亲，嘴唇费力地微微翕动，艰难吐出几个字：“娘，我不怪你。我心里清楚，倘若尚有一丝生机，你一定会拼尽全力保全我。如今救不了我，只能说明，我本就是死路一条。”
“别为儿子难过，我本就是不孝之子。若有来生，我依旧想做你的孩子，下辈子，我再也不会惹你伤心。”
话音落下，白若天脑袋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叶芳敏浑身剧痛，难以自持，跪倒在地，紧紧抱着儿子渐渐冰冷的躯体放声痛哭。
其实方才她带着有毒的点心进入大牢之时，心中尚且没有无尽的愧疚。从小到大，她待白若天极尽疼爱，倾尽所有呵护纵容。忍痛下手除掉白若天，是反复权衡利弊之后无奈的抉择，心痛归心痛，她别无选择。
她原本以为，白若天吃下毒点之后，定然会歇斯底里地咒骂自己。万万没有想到，他竟如此平静地接受了结局。
这份体谅，反倒令叶芳敏痛苦加倍。
他们冷静算计、决定舍弃白若天的时候，白若天却坦然接纳了她权衡之后做出的抉择。
叶芳敏怀抱着尸体，哭声撕心裂肺：“你怎么这样傻，怎么这样傻啊……”
奉皇上旨意，白若天的遗体准许运回白府安葬。
在牢中亲手毒杀儿子的短短时间里，叶芳敏哀恸到极致，满头青丝尽数化为白发。
她失魂落魄走出大牢，一眼便看见等候在外的白京墨。
叶芳敏眼眸微微震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已然无力高声质问，一字一句低声问道：“一切都是你做的？是你在幕后操纵所有事，对不对？”
白京墨轻轻颔首：“没错，是我。那又如何？白家落到今日这般地步，皆是活该。”
叶芳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泪水不断滚落。沉默许久，她抬起头望向白京墨：“我已经没有力气再与你争斗。但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只要你答应，其余一切，我不再计较。”
白京墨微微挑眉，淡笑着看向她：“什么请求？”
“不要伤害若柔，若柔她是无辜的。”
白京墨笑意浅浅，语气寒凉：“无辜？你们白家，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走到今日，白家每个人手上都沾染着鲜血。”
白京墨无法忘记前世惨死的遭遇。彼时白家众人踩着她的血肉，一步步扶摇直上，风光无限，又有谁可怜过她？世间万事，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叶芳敏颤声道：“我知晓我们有错，可你未免太过心狠。你逼我亲手了结亲生儿子，你与我们又有什么分别？”
“我和你们自然不一样。”白京墨神色淡然，“你们作恶多端，形同禽兽；而我，有冤报冤有仇报仇，顺应天理。你们白家，谁也逃不掉。”
“我本也不打算继续同你们虚与委蛇。白若天已死，白家势必会追查幕后之人，想要怀疑查到我的头上并不算难事。事到如今，也该掀开底牌，真刀真枪对峙了。”
叶芳敏依旧难以相信：“你心中恨我、恨白家，尽管冲着我来便是！你已经害死我的儿子，为何还要对我的女儿下手？”
白京墨扬眉轻笑：“冲着你来？我本来就是冲着你来的。若是仅仅取你性命，何其简单。你们的性命，于我而言毫无分量，单单杀掉你们，不足以平息我的血海深仇。只有让你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女一个个遭遇不幸尽数摧毁，才能让你尝遍彻骨之痛。”
说完，白京墨不慌不忙向外迈步，回头淡淡丢下一句：“现在你便已经惧怕了吗？那往后接踵而至的事情，你又如何承受得住？”
叶芳敏浑身发冷，失声喊道：“你要做什么？你打算对若柔做什么？你说清楚，你这个疯子！”
白京墨不再答话，径直离去。
叶芳敏心急如焚，立刻吩咐下人驾马车火速赶回白府。可当她踏入府门，赫然看见前院摆满大大小小各色聘礼。白逐轩正和一名身形微胖、年纪与他相差无几的中年男子谈笑风生。
这名前来下聘的蒋大人，乃是江南一带的富商巨贾。
叶芳敏快步上前：“老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逐轩转头望见叶芳敏，骤然一惊。往日乌黑的发丝此刻一片霜白，双眼红肿，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世家主母的气度，看上去如同精神崩溃的疯妇。
白逐轩只当她是受了巨大刺激，短暂怔愣片刻，开口解释：“这位蒋大人，是前来向柔儿提亲的。蒋家乃是江南富商，咱们柔儿若是嫁过去，也算一桩良缘。”
叶芳敏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儿子刚刚亡故，你转眼就要把女儿远嫁江南，嫁给这样一个人……”
她话语尚未说完，白逐轩脸色一变，连忙示意仆妇先将情绪激动的叶芳敏带回院中歇息。
入夜，白逐轩走进叶芳敏的院落，同她商议婚事：“柔儿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下了。你别忘了，若天生前欠下三万两赌债，白家如今家底空虚。倘若拿出三万两填补亏空，整个府中生计都难以维持。眼下，唯有将若柔送往江南，嫁给蒋大人做续弦，拿到聘金，才能暂时解白家燃眉之急。”
“我不同意！我绝不答应！”叶芳敏摇着头，“老爷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对不对？三万两银子，我去筹措，我想法子去借！”
“就算你能够借来三万两，可蒋家愿意拿出十万两白银作为聘礼。你又去哪里寻愿意出这般价钱的人？这门亲事，柔儿非嫁不可。”
就在这一刻，叶芳敏终于彻底明白，白京墨口中的报复，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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