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出摊


两日后,凉州城西集市。

晨霜已然降临,风将戈壁的寒气一并送来,吹得市集上的人不自觉地裹紧棉衣。

赵显将两只手塞进棉衣里,试图从里面获得一些温暖,可惜没有。

“赵显,都道人生一载,难得凉州。”好不容易来一趟凉州,不如在这里多留几天,转一转带一些特产再回去。”旁边的人跟他说。

说话的人头戴宽檐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露出来的半脸线条硬朗,嘴角处有一刀浅浅的疤痕。

“行。”赵显点头,对他说,“先把镖送到地方,就到处去看看。”

跟在赵显另外一侧的人,带着麻布面巾,听到二人说话时,这才取下面巾。

他约莫有二十上下,腰间配着短刀,短打束裤,裤脚紧紧扎在皮靴里,开口道:“阿兄,知州府就在前面不远处。”

“阿圭,最后一步,交代兄弟们将货物盯紧!”赵显郑重地对他说,然后往后面看一眼。

后面是四匹驮货的骡马,每一辆马车上面都放着层层油布包裹的镖物。

赵圭应是,转身去后面叮嘱其他的人。

他们这一支镖队,满身都是戈壁风沙和长途的疲倦,却不敢在最后的关头有半分放松。

终于,将镖压到该到的地方。

赵显将东西交接清楚,拿到应得的工钱后,拱手作揖,问知州府的管事:“毛管事,不知在凉州有什么地方可以逛一逛?”

毛管事觉得他们镖队做事妥帖,也觉得显刑事有分寸,便愿意与他交个朋友,就说:“…凉州地广人稀,相转也得花些时间,不如多停留几日,好生看一看。”

“某几个正是这个打算。”赵显便问哪里可以吃些东西。

“酒楼里的东西也不便宜。”毛管事还是很清楚,他们走南闯北行镖之人的习惯,就指着一个地方说,“可以去城西的集市,那里有不少凉州的特产,也有许多卖吃食的摊子。”

赵显道谢。

然后,他就带着一对行镖的人往城西的集市赶去。

才到这里,赵显就被凉州集市的热闹程度震撼到。

本来他以为这里是边关重镇,集市应该不会有那么繁华,但是现在看来,他完全是先入为主,对凉州有错误的认识。

当然,这一只镖队,对凉州认识错误的人不光有他。

还有赵圭。

看着左边卖风干羊肉,右边卖羊肉胡饼,前边卖胡椒胡瓜,后边卖大肉索饼的集市,他有一些目瞪口呆。

“阿兄,我怎么感觉凉州这里比西平还繁华!”

正说着,不远处传来叫好的声音。

凑热闹是人的天性,而对于因为押镖,克制了一段时间天性的赵显等人,这里的热闹吸引力远胜以往。

于是十几个人一同朝传来叫喊声的那里靠近。

他们几个押镖,都长得高,能够轻而易举地看到最中间的场面。

这一看,不由得叹为观止。

只见最中间的一个小娘子,右手握着一把弯刃木刀,左手拖着一个长方形的面柱,手腕轻巧一上一下,将一片片长条形的面叶削进煮开的沸水中。

又是十几片面叶齐刷刷地落入锅中,十分精准,无一例外。

赵显眼睛一亮,大喝一声好。

他的嗓门很大,特别大,以至于,在他出生之后,所有的人都朝他这里看来。

连最中间正在削面叶的人也不例外。

赵显常年走南闯北押镖,对什么眼神都很敏锐,立刻注意到这个眼神,见她眼睛长这边,手上动作却不停,下意识惊呼一声:“小心!”

却没有想到,面叶不受分毫影响,依旧稳稳当当地落入锅中。

“多谢郎君提醒。”被围在最中间的人就是明枝,朝着最外面的赵显点点头致谢。

道谢完后就继续削。

面叶入锅浮起后,宝果将笊篱将面条捞出,盛入陶碗中。

然后,她指着两个不同的卤子,问站在最前面的人:“客官,素卤刀削面八文钱一碗,羊肉刀削面十六文钱一碗,您要哪一个?”

“要羊肉刀削面。”

宝果点点头,将一个大瓦罐打开,用勺子捞出一大勺羊肉卤丁浇在刀削面上,然后放上胡葱,浇上一勺煮沸的面汤。

一碗羊肉刀削面做好。

粗瓷碗冒着腾腾的热气,薄而有韧性的刀削面浸在汤里,与最上面切碎的胡同形成鲜明的白绿对比,看起来很有卖相。

那人将这碗刀削面接过去,然后问正在削面的明枝:“掌柜小娘子,这刀削面添两文钱还能再续一碗面?此事果然不作假?”

“当然,只要添两文钱就能续面,面汤可以不限量供应,但是前提是不能占摊子的位置。”明枝停下削面的动作,稍微放大声音,对围在这里的人,“无论荤素,均可续面!”

此话一出,围着摊子的人立刻沸腾起来。

而第一个拿到刀削面的客人,已经大块朵颐起来。

“这刀削面滋味可真不一般!”那人大声说。

赵显他们这一支镖队,一路从东到西,为尽快赶路,大部分啃的都是干硬的胡饼和干硬的肉干,五脏庙别提有多馋那口热的。

此时此刻,闻着那股麦面的清甜混着羊肉卤汁的咸香,腹中的饥火顿起。

然后又听到可以续面的话。

赵圭赵显对视一眼,纷纷从对方的眼神中找到想要的答案。

于是,赵显对明枝说:“掌柜小娘子,来八碗刀削面,全部都要羊肉卤的!”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一路走过来,嗓子其实已经有些受伤。

听到这个话,明枝心道:终于开张了。

“给客人先盛几碗热汤。”明枝对宝果说。

宝果手脚很是利索,立刻盛了几碗热汤。”

赵显急忙谢过。

明枝这才注意到他的背上挎着一柄短刀。然后再看他高状结实的臂膀,以及后面行之有素的队伍,心中对他们的来历有些许的猜测。

“客官,需要再来几个卤羊肉夹饼子吗?八文钱一个,可以跟刀削面一起配着吃!”她笑吟吟地问。

赵显刚拿到一笔镖银,出手还是很大方的。

“那也来八个!”他说。

明枝轻轻点头。

赵圭坐在赵显一旁,小声对他说:“阿兄,你怎么一次要八个,不先买一个尝尝,万一那个卤羊肉夹饼子不好吃,不就……”

他的话还没说话,就听到赵显望着一个地方,用肯定的语气对他说:“不可能不好吃的。”

赵圭注意到他的目光,顺着望过去。

就看到明枝从一个筐子里取出几个饼子,然后用刀将饼从中间划开,刷上酱汁,再放一片菘菜,紧接着捞出一勺羊肉丁剁成碎丁,夹在里面,浇上褐色的卤汁……

咕噜。

这是赵圭吞咽口水的声音,有一些大。

围观的人轻笑。

本来也在垂涎欲滴的赵显听到这个周围的笑声,赶忙低头。

片刻之后。

“客官,你们的八碗羊肉刀削面,还有八个卤羊肉夹饼子。”宝果一碗碗地将东西上齐。

话音刚落,就见八个人高马大的人齐齐地拿起筷子吃起来。

他们八个人之中,赵显出身最好。

一开始,他其实也是想稍微注意一些吃相。

但是,当尝到那薄而筋道,咬着有韧性的刀削面,吃到那煨得软烂,咸香入味的卤羊肉丁,喝到那咸淡合适,带着骨香的汤汁,就改主意了。

他开始大口吞咽起来,丝毫不关注刚才还在意的形象问题。

赵奎长得更白嫩更小一些,所以周围的人不敢跟别人搭话,却敢跟他搭话:“小郎君,那个卤羊肉夹饼子味道如何?”

“味道…绝了!”赵奎疯狂啃着夹饼子,含糊不清地跟他们说,“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羊肉夹饼子!”

只能说,最好的广告就是客人的反应。

几个强壮大汉一起吃面吃饼,直接带动了刀削面的销售业绩。

“我要一碗素刀削面!”

“两碗素刀削面!”

“要一个卤羊肉夹饼子,再要一个羊肉刀削面!”

明枝和宝果瞬间被点餐的人群湮没了。

…

城南小院。

霍英和着面,看着天色,有些担忧:“已经申时了,也不知道摊子生意做得如何?”

杨嬷嬷利落地刮着手上的面絮,闻言轻笑:“大娘子是个有章程的人,生意不会差的。”

说曹操曹操到。

话音刚落,就听到明蔓又蹦又跳地往厨房跑过来,大声地说:“阿娘,阿姐把刀削面全部卖光啦!”

叽叽喳喳的声音,听起来就像百灵鸟一样动听。

霍英和杨嬷嬷对视一眼,洗了手,跑到外面。

院子里,明枝刚懒懒地坐下来,伸展着手臂。

一二百份刀削面削下来,即便是谁,手臂都会受不了的。

也是这时,她莫名庆幸起来,当时没在军营提出做刀削面的事情。

否则,那七八百份刀削面削下来,估计她会重新爱上背石头的差事。

“刀削面都卖完了?”霍英看到空空荡荡的木板车,眼睛里带着惊讶。

“可不是呢!”相比明枝的疲倦,宝果这个时候简直叫做精神焕发,那叫一个情绪饱满,“我们才做第一锅,就有人将摊子围了起来,不一会儿人就凑了上来,没一会儿就卖光了!”

霍英:“第一锅就有人买?”

这刀削面的东西,她还是第一次尝,难道是这个吃食,凉州人早就知道。

“没有,是娘子提前让我去请了一个托儿,我们给了他钱,又让他第一个买,给其他人演了一场戏……”宝果兴奋地把“找托儿”的事儿说了。

霍英之前在汴京,知道有些首饰开业会找托儿,却没想到这托儿还能用到卖吃食的事情上来。

“真是受教了!”她说。

明枝轻笑,然后对霍英杨嬷嬷说:“嬷嬷,今天准备的刀削面再加三十碗,素丁和羊肉丁也加三十份。还有阿娘,采购的面粉要提前两天,菘菜菜蔬肉类尽量要新鲜的。”

摆摊是她去的,但是前期准备她没有完全揽下来。

一来是有些活儿不做,她至少能歇歇,为摆摊省些力气。二来则是给其他人一个安稳的信号。

果然,听到明枝的吩咐,杨嬷嬷大松一口气,忙不迭地点头:“等下我就去多和一些面!”

霍英也没意见。

她们都没意见,但是有一个人有意见。

“阿姐,你还没说我干什么呢?”明蔓鼓着腮帮子,有一些不乐意,一本正经地说,“我以前可以做过工的人,有工作经验!”

“工作经验”这个词儿是明枝有一次随口提的,没想到被她记住了。

明枝哭笑不得,伸手掐了掐她肥嘟嘟的腮帮子,轻笑着说:“行,有工作经验的明蔓小娘子,不知道在下能否雇你明天一起去摊子上帮忙?”

闻言,明蔓将小手交叉抱在胸前,轻抬下巴看着她:“可以是可以,但是有工作经验的人,工钱可不能太少!”

“行,你想要多少?”

“呃……”明蔓没想到她会答应,一时不知道该说多少合适。

当然,很快她就找到了突破口。

“宝果姐姐。”明蔓用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宝果,甜甜地问她,“阿姐给你开多少工钱?”

被问到的宝果一愣。

明枝也一顿,然后一拍脑袋,说:“我就说,忘了一件事。”

然后,她看着杨嬷嬷和宝果,认真地说:“以后杨嬷嬷一个月工钱800文,宝果500文,等到以后赚钱了,工钱再涨。”

其实这个钱对比之前在明府拿的月钱少了很多。

杨嬷嬷要拒绝。

霍英便按住她的手说:“别着急拒绝,明枝说的是,现在你们是自由身,聘你们做事,就应该给工钱!”

明枝点点头。

话都说到这份上,杨嬷嬷和宝果也只能答应了。

明蔓在一旁看着听着,一时更拿捏不准她应该报什么价格。

明枝轻笑:“那你别着急,好好想想,明天再跟我说。如果价钱合适,我就请你,不合适,就不请了。”

“……?”明蔓一呆。

明枝起身进屋,打开房门,看到凭空出现的食盒,挑了挑眉。

走过去才发现,食盒下面还有一张纸条。

“考虑妥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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