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作妾?!
凉州军营,夜帐之内,烛火随着进来的冷风微微摇曳。
“段大人。”明枝开口。
冷风呼啸,裹挟着凉州夜晚特有的寒气,段钊垂眸,周身的愤怒随着寒冷而逐渐平息。
而明枝开口,却轻易地让平息的怒火再次翻涌。
王平,他凭什么敢肖想她!
段钊神色沉凝,眼眸深处透着几分愤怒,面上却不动声色,将窗子合上,对明枝说:“明日离开军营?”
“正是,凉州大牢明日将父兄送来西营,等见一面后,我们就离开。”明枝来这里一趟就是为着谢他,就笑着说,“最近这段时间多亏大人照顾,否则……”
一些话没有说出来,但是意思彼此都清楚。
段钊挥手:“也主要是因为你的确有本事。”
否则,即便是有他的出手,这件事情也不会这么的顺理成章。
明枝莞尔,将提着的瓦罐放到案几上,对他说:“所以,没什么能感谢大人的,就做了一份热汤,近来凉州变冷,可以暖暖身子。”
她是特地带了碗勺的。
浓稠的胡椒芡汁汤倒到粗瓷碗中。
段钊看着那碗色泽莹润,质地浓稠的浅褐色羹汤,无需凑近闻,相隔有些远,也能从那蒸腾的白气中闻到清辛的胡椒香味。
“不知道大人适应不适应胡椒,所以做的淡口的。”明枝解释,然后将碗推过去。
段钊坐下,拿起汤匙,又瞥一眼另一个空的碗,问她:“要不要一起吃?”
明枝有点想拒绝。
可是,一想这一趟就是为谢他,倒是不好拒绝,于是也倒下一小碗。
段钊看到那一小碗,再比对他的一大碗,嘴角微挑。
紧接着,用汤匙舀起一勺胡椒汤,勾过芡的汤汁醇厚鲜咸,汤汁顺着舌尖,划过喉咙,缓缓落入腹中。
没有灼人的辛辣,只有一股淡淡的暖意,从胃腑流向四肢。
一碗饮尽,鬓角处浮出细薄的汗水,连日被寒风吹拂的沉闷一扫而空,浑身上下都觉得暖和,痛快。
“这胡椒汤甚好!”段钊轻声说。
明枝闻言便说:“凉州入秋之后,昼夜温差很大,士兵们常在外作战,寒气容易入体。胡椒性温,又有辛香,若是煮成汤可以帮助士兵们快速暖身,驱散体内的寒气。”
胡椒最初需要从沙漠一路运过来,价格高昂。
可是后来到本朝时,胡椒开始大量从南方进口,价格出现大幅地下跌。
明枝印象中,汴京的一斤胡椒也不算是天价,只是凉州受到战争影响,价格才偏贵一些。
段钊是个聪明人,瞬间明白她的意思,挑眉问她:“你在建议我,一部分军粮可以换成胡椒?”
明枝不置可否。
只对他说:“凉州天气太寒,将士们就算有厚的盔甲和棉衣,也无法抵抗入骨的寒风。胡椒做汤,至少可以让人稍微暖和一些。”
“我会让人去买。”段钊说。
明枝听到他的话,微微一笑,带着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不一会儿,她的一小碗胡椒汤也喝完了。
本来就是来送汤以及道谢,做完这一切就要起身离开。
明枝站起来,对段钊说:“时候不早,我就不打扰大人了。”
“这么快…”
“什么?”明枝没有听清楚他说的话,直勾勾地看着他。
十月的凉州,入夜天寒,段枝身上是一件叠穿的素色布袄。下面是青灰色的布裙。
因为做事要利落,她的发丝用一根木簪束着,不过可能是来回走动的缘故,木簪束起来的发髻有些松散,几缕黑发垂在脸颊。
烛光在她的侧脸投下浅色的阴影,衬得她整个人更加柔和。
段钊静静看着她,眸色渐深。
“大人?”明枝似有所感,目光与他对视上。
“明枝,明日我有一些事情想要与你说。”段钊定了定神,敛去翻涌的情绪,低声开口。
明枝颔首。
等人离去,军帐里又变得寂静。
段钊挥手叫人:“影二,去信鹰那里等着,汴京的消息传回来,立刻来报。”
影二应是。
…
实际上,影二出京前的那一番布置是很有必要的。
虽然他走之后的第二日,三皇子段道安因为要处理一桩棘手的事情没有进宫,但是在事情处理后,还是照旧进了宫。
一进宫,他就直奔勤政殿。
“父皇,儿臣知错,不应该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判明家抄家流放。”段道安态度诚恳,眼睛通红。
圣上按按眉心。
他这几日来让人暗中查过科举舞弊案的卷宗,知道这里面有几笔是段道安的手笔。
“安儿。”他放下朱笔,面色沉凝,“明震文虽是肇儿曾经提拔的人,但是如今肇儿已成平民,何必还要对这些人赶尽杀绝。”
段道安听到段肇的名字,拳头不由得握紧。
作为元后嫡子,段肇自出生来就享尽一切尊容,就连名字都要跟他们不一样。
而现在段肇好不容易跌落谷底,他怎么可能还允许曾经攀附过段肇的人还留在朝堂碍他的眼。
他如此想,却没有这么说,而是痛哭流涕说:“儿臣治罪。此案的确对不住明家,不如儿臣作出弥补,让明枝给王平当侧室。”
本来他是说当妾的,但是现在决定稍微提一级。
“王平之后要继承侯府,成为侯爷,明枝虽除去罪籍,但也只是平民,恐怕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婚配。”段道安说。
圣上犹豫不决。
段道安来,就是奔着一击即中的目的,提前跟幕僚商量过说辞,就俯身说:“明枝身有奇技,侯府对父皇忠心耿耿,入侯府倒也算个归处。”
“如此。”圣上眼眸微闪,思忖片刻,还是允诺下来,“此事不好下旨,派人去西北将人接回来。”
段道安低头:“是。”
于是,在王府和皇子府浩浩荡荡让人去西北接人的时候,一只海东青悄无声息地离开汴京。
从汴京到凉州,人快马而行需要月余,而海东青只需要六天。
所以,影二翌日一早,便拿到了消息,并禀告给了段钊。
如果说昨日听到这个消息,段钊是不动声色地动怒,那么今天就是显而易见的愤怒了。
他看着影三问:“让人给明枝传信,我要见她。”
影三称是,转身就去找人。
不过他没有立刻见到明枝。
因为明枝正在军营的中军帐中,领除籍文书。
中军帐内十分安静。
明枝捏紧手指,和霍英明蔓一起站着,面色看起来有些紧张。
没过多久,方丞缓步走过来,将一卷黄绫封套的文书递给明枝:“经刑部,户部核准,允许明枝,霍英,明蔓三人一同除去罪籍,恢复良民身份。自此之后,你们不再是罪官家眷,可以在凉州自行落户。”
“谢朝廷恩德。”明枝自觉声音有一些颤抖,指尖也有一些颤抖。
明明只是一份文书,拿在手中却沉甸甸的,让人无法负担。
霍英更是眼眶通红,看着文书上的两方朱红大印,心中触动。
竟然真的除了罪籍!
明蔓有些小,对于罪籍的事情一知半解,但是知道除去罪籍之后不用再辛苦做工,有些欣喜,兴奋地对明枝说:“阿姐,我终于不用再早起去马棚了。”
然后没等明枝接话,有兀自悲伤起来:“那不能去马棚,我还去那里找马粪,给南瓜施肥?!”
她怔在原地,一副受了很大的打击的模样。
明枝的复杂心绪因为她的话而消散许多。
方丞唇角微弯,对她说:“凉州官府已经将明大人和明郎君送到军营了,你们回去,正好能跟他们见一面。”
这就是另一个惊喜了。
原本明枝觉得一直没见到人,估计要错过这次见面的机会了。
没有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
“多谢方大人提点!”明枝恭敬地行了一礼。
方丞挥手,但笑不语。
真正提点这件事情的另有他人,他不过是代替出面而已。
许久没有见过明父明兄,明蔓和霍英都显得有些“近乡情怯”。
可是,等到明震文和明斓出现在眼前,所有的担心胆怯,全部化成了浓浓的思念。
“阿父!”
“阿兄!”
明蔓像一个小炮弹一样,直直地朝着明震文明斓冲了过去。
明震文消瘦的身体因为这几日的休息而看起来没有那么憔悴,他蹲下来,将小女儿抱起来:“爹的蔓蔓!”
“哇哇哇,蔓蔓这么久不见阿父,还以为你不要我们了!”明蔓哭得厉害。
“阿父不可能不要你们的。”明震文有些手足无措,慌忙地看向霍英。
霍英看到他的无措,却没有像之前一样立刻就给他解围,而是没有说话,转身去给两个人收拾东西。
明震文抱着明蔓看到这一幕,更是心慌起来。
明枝弯弯嘴角,对哭唧唧的明蔓说:“明蔓,你不带阿兄去看看你的南瓜?那以后谁照顾它们?”
一说南瓜,明蔓立刻止住了哭泣,挣扎着从明震文身上下来,拉着拄着拐杖的明斓往后院去。
明枝跟着一起。
明斓侧头看了一眼面带笑意的明枝,无奈摇头:“促狭!”
哪有人看父母笑话的!
“这叫真性情。”明枝呵呵一笑,有些好奇起来,明震文会如何跟霍英解释和离书的事情。
明斓没有办法,看了一眼收拾齐整的小院子,对她说:“给你阿兄介绍一下西营?”
明枝点点头,将了解到的事情知道的都给他讲了一遍。
说完这些。
两个人对视一笑。
“有你的消息,想来这西营不难融入。”明斓轻笑。
明枝傲娇地哼了一声。
明斓看着她,想起来一件事,慎重地跟她说:“说起来,阿兄也有一件事情要与你说。”
“什么事?”
“阿父跟我说,他跟那位西北段都督并不……”
明枝带着疑惑回到正屋,那里,明震文应该也与霍英谈好了话,两个人的眼睛都红肿着,看起来都哭了一场。
尽管刚才说要看热闹,但是真看到两个人都难受,这个热闹还是有些不好看的。
“我们一起吃顿午饭,下午我跟阿娘蔓蔓就离开军营了。”明枝把心里头的那些疑惑压下,决定先解决眼前的尴尬。
明斓附和。
明蔓更是拍手叫好。
有人一打岔,明震文和霍英的神色才自然许多,也点头应下。
为着团圆的这一顿,明枝这些天里可没少接私活,弄些好东西。
所以,这一桌虽然不至于是山珍海味,但也是应有尽有了。
酱油炒鸡,葱炒羊肉卷,麻辣兔丁,野菜烧冬笋,野菇汤……
明斓之前只是从明枝的信中大概猜出她的手艺不差,不然也不能用这个手艺立下军功除去军籍。
可是真正尝到之后才明白,明枝的手艺何止是不差,可以说完全媲美汴京的那些大酒楼的掌厨了。
“枝枝,所以你准备出去以后在凉州开个小铺子买吃食?”他问。
“嗯。”明枝点头,“凉州虽然是边关,但是往来商旅,异族也多,倒也繁华,在这里做的生意恐怕不便,吃食生意应该是可以的。”
明震文颔首,但是也觉得此事辛苦:“英娘,你们其实可以回……”
“阿父,吃饭!”明枝赶在他把话说完前,给他夹了一个大兔腿。
堵住他嘴吧,这样就不会胡言乱语了。
霍英把筷子放下去,冷冷地看着他说:“既然我们和离了,我带着她们想去那里都可以,你管不着。”
明枝听到这话,用余光瞥了一眼明震文。
见他一副“想言而不敢言”的憋屈模样,瞬间想到了从前,嘴角微微一弯。
饭毕,明斓洗刷碗筷,明枝则是去择野菜,顺便消食。
影三就是这个时候跳出来的。
“段…大人这个时候要见我?”明枝把野菜篮子放到一边,问他。
所以昨天的那句“今日再见”,其实不是一句托词?
“是。”影三点头。
明枝思索片刻,想到明斓说的话,决定还是去见段钊一面,问清情况,不让疑惑一直留在心中。
结果。
谁知道,刚跟段钊见面,还没来得及说疑惑,就直接被他甩了一个炸弹过来。
“什么?要我做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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