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官员离心

韩通走后，正堂里的气氛总算松动了几分。

但也就松动了一点点。

那些官吏还是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先开口。

林云把名册翻到下一页，语气跟刚才没什么两样：“户曹的人来了没有？”

堂下安静了两个呼吸。

一个瘦高个从人群里挪出来，拱手道：“下官户曹郑安，参见大人。”

声音发虚，袖子还在微微抖动。

刚才郑勇被摘官帽那一幕，他在人群里看得清清楚楚。

“户曹管的是户籍田亩赋税，对吧？”

“是……是。”

“右北平在册农户多少？实有多少？”

郑安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回大人，册上……三万两千户。”

“我问的是实有。”

“这个……下官……”郑安的额头又开始冒汗了，“下官需要查一下……”

“查？”林云把名册放下，看着他，“你当了几年户曹？”

“五年。”

“五年了，连自己管区有多少户人都不知道？”

郑安差点跪下去。

“大人息怒！实在是……实在是这些年流民太多，户籍变动频繁，有些村子人都跑光了，有些地方又新聚了流民，下官人手不够，一直没能重新核验……”

“行，那就核验。”林云不紧不慢地打断他，“给你三个月时间，把右北平郡所有在籍农户重新核验一遍。跑光的销户，新聚的入籍。三个月够不够？”

郑安张了张嘴，想说不够，但看见林云的眼神，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够……够了。”

“不够可以直说。”

“够了！一定够了！”

“好。”林云把名册翻到下一页，“下一个，仓曹。”

仓曹是个胖子，姓马，叫马平。

听到叫自己的名字，他浑身的肉都抖了一下。

“下官在。”

“粮仓里还有多少粮？”

“回大人，还有三千一百石。”

“驻军一万八千人，一人一天吃两斤粮，一天就是三万六千斤，折合三百六十石。三千一百石粮，够吃几天？”

马平的脸皱成了一团。

“够……够八九天……”

“八九天之后呢？”

“这个……”马平的声音越来越小，“往年都是跟渔阳郡调拨的。今年渔阳那边的军粮还没送来，下官已经催了好几次了……”

“渔阳今年的军粮为什么没送来？”

“说……说是今年收成不好，各郡都要紧着自己先用。下官已经派人去蓟县了，刺史府那边说会统一调度……”

林云没有继续追问。

他心里清楚，渔阳的粮不是没送来，是被赵光涛压下了。

赵光涛恨不得他在右北平饿死，怎么可能按时拨粮。

但这话不能当着满堂官吏的面说。

“军粮的事本官会想办法。仓曹，你给我列一份清单，粮仓里现有的粮食品种、数量、入库时间，每一项都写清楚，明天交给我。”

“是是是，下官今晚就整理出来。”

林云又翻了翻名册，把剩下的曹司一个接一个叫起来问话。

每问一个，他都不问什么高深的政务，就问最基础的东西。

管牢房的有多少囚犯，管马的有多少匹马，管械的有多少刀枪，管河工的有多少水渠。

问的都是本行当里最基础的数字，没有一个问题刁钻。

但就是这种最基础的问题，能答上来的不到一半。

答不上来的，林云也不多说什么，就是在本子上记一笔。

每记一笔，堂下就有一个官吏的脸白上一分。

等把所有人都问完，天已经快黑了。

林云合上名册，站起来说了一句：“散了吧。明天辰时三刻，还是这个时辰，还是这个地点，继续议事。有事的报事，没事的听差。无故不到者，革职。”

说完他就转身去了后衙。

官吏们鱼贯而出，出了郡守府大门才敢喘一口大气。

林云把石勇和赵大彪叫到了屋里。

“今天都看见了？”

赵大彪往嘴里扔了颗花生，嚼得嘎嘣响：“看明白了。四十七个官，除了王洵和那个老厨子，全是韩通的人。就算今天被大人吓住了，也就是表面老实，骨子里还是听韩通的。您发的政令到了他们手里，跟废纸差不多。”

石勇没赵大彪那么多话，只说了两个字：“难办。”

“难办也得办。”林云把一张纸摊开，上面写的是右北平目前的几大问题；

军饷拖欠、军粮不足、城墙破损、流民聚集、官吏离心。

他在“军粮不足”四个字旁边又画了个圈。

“军粮是眼下最要命的。仓曹说还剩三千一百石，照他说的一万八千驻军来算确实只能撑八九天，但实际上根本不止。我之前问过王洵，他虽说是文职不懂军务，但话里话外透了个数，册上两万，实际恐怕连五千都不到。”

石勇一怔：“大人的意思是，韩通在吃空饷？”

“一万八千人，能有一半就不错了。五千人一天吃一百石，三千一百石够撑一个月。当然实际上可能更少，因为还有虚报损耗的漏洞。”

赵大彪把花生咽下去，啧啧两声：“这位韩都尉可真够黑的。那咱们怎么办？直接查空饷？”

“不急着查。”林云摇摇头，“查空饷就要查账，查账就要动韩通的人。郑勇才被我革了职，再动，他真会翻脸。眼下打不起来。”

“那军粮怎么办？”

“用钱买。”林云看了赵大彪一眼，“让柳如烟从渔阳运一批粮食过来，不走官道，走商道。另外让王大庆帮忙在府城收粮，有多少收多少。”

赵大彪挠了挠头：“大人，王大庆那边倒是没问题，但柳掌柜那头……赵光涛可还在渔阳呢。上次您把他儿子挂拴马石上，他能让柳掌柜顺顺当当把粮运出来？”

“所以不走官道。”林云说着，从桌上拿起毛笔，在一张空纸上写了几个字，“你派人把这封信送到青石村给沈清璃。让她从青石村调一批人，以护送商货的名义过来。赵光涛不敢动青石村的人。”

“明白了。”

林云又转向石勇：“明天你去办一件事。到城西流民营去转转，挑五十个年轻人，体格好、老实的，招进亲卫队。记住，只要流民，不要本地人。”

石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大人是想培养自己的班底？”

“本地的兵都是韩通的人，咱们带来的只有五十个人，不够用。流民在这地方没有根基，给他一口吃的他就跟你走，用起来放心。挑人的时候把眼睛擦亮点，有兵痞习气的一个都不要。”

“是。”

“还有，挑人的时候放出话去，就说太守府招兵，管吃管住月钱翻倍。另外问问有没有会手艺的，铁匠、木匠、瓦匠、烧窑的，统统登记造册。这些人打仗不行，但修城的时候用得上。”

石勇点头记下。

赵大彪忽然嘿嘿一笑：“大人，您这是要学青石村的套路？先修城墙，再开砖窑，然后慢慢把人聚起来？”

“套路不在新，管用就行。”林云把笔搁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韩通以为我没兵没粮，只能看他的脸色过日子。等我把城防修起来、新兵练出来、粮食屯起来，就该他来看我的脸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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