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八卦步
秦牧愣了一下，然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是不是好人，现在还不好说，但他说的那些话，能帮好人。”
秦念娇的脑瓜转了几圈，把这个回答消化了一会儿，趴在门槛上继续看赵四。
赵四蹲在院子角落里，双手捧着粗碗，粥的热气糊了他一脸，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一碗陈年烈酒。
夜深了，秦牧坐在灶房门口磨刀，陆沉舟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块干粮慢慢嚼。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磨石摩擦刀身的声音和北风吹过树枝的呜咽声。
“你杀了七个护兵？”陆沉舟嚼着干粮问道。
秦牧的刀在磨石上停住：“五个，沈青杀了两个。”
“赵永昌知道吗？”
“应该知道的，但知府没理他。”
陆沉舟把干粮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
“他还会再来。”
“来就来吧。”
“你打算怎么办？”
秦牧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
月光从头顶照下来，刀身映出一片冷白色的光。
“他再来，我就让他走不了。”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陆沉舟带着王福来和赵四走了。
沈青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三个人影沿着村道往南走，一直看到他们变成三个小黑点，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秦牧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秦大哥。”沈青忽然开口。
“陆叔这次去蓟州，能回来吗？”
秦牧转过身往回走，推开院门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是你陆叔，他说话算话。”
沈青在院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晨雾彻底散开，村道上只剩下空荡荡的泥路和两行延伸向远方的蹄印与脚印，才转身进了院子。
灶房里飘出粥香，秦念娇在灶台边踮着脚够锅沿，够不着就喊“爹爹”。
苏依依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看见秦牧走进来，把手里捏着的一小块热饼扔进他碗里。
秦牧接住碗，低头看了一眼，饼被油煎得焦黄，冒着热气。
“今天该歇一歇了。”苏依依小声说道。
秦牧咬了一口饼，没说话。
腊月初一，大雪不请自来。
比头一场大得多，从昨晚一直下到今天午时，把整座村子盖成一片白。
秦牧推开院门的时候，积雪没过了脚踝，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用铁锹铲出一条路，从院门到灶房，再从灶房到柴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蚯蚓爬过雪地。
秦念娇穿着那件花棉袄蹲在雪地里，用手指头在雪面上戳洞。
戳了一排，整整齐齐的，像一串省略号。
秦阿娇跑过来，一脚踩在她戳的洞上，把雪面踩塌了，秦念娇嘴一瘪要哭，秦阿娇赶紧蹲下来帮她重新戳，戳了半天也戳不出刚才那么整齐的洞。
秦念娇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痕迹，又瘪了瘪嘴，这回没哭，拿起一根树枝开始画自己的名字。
沈青从旧宅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一把新劈好的柴火，用麻绳捆得整整齐齐。
他把柴火放在灶房门口，蹲在秦牧旁边，看着雪地里那串被踩乱的洞，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秦大哥你跟陆叔去接王福来的时候，我听周姐说，之前赵四提到过顾元盛每个月十五会去蓟州城外的一座庄子上住两天，那个庄子是赵德茂给他买的，地契上写的是别人的名字。”
秦牧把铁锹插在雪堆里，转过身看着沈青。
“他赶车送过顾元盛去那个庄子，庄子外面有围墙，里面有护院，顾元盛进去之后从不让人跟着。”沈青蹲下来，用手指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圈。
“赵四说，庄子里的账本比赵德茂手里的还要全，顾元盛倒卖军粮的钱，有一半存在那里。”
秦牧看着那个雪地上的圈，风从北边吹过来，把圈边上的一些细雪吹散了，圈口被侵蚀得有些不圆。
他看了几秒，随后用靴底把那个圈抹平了。
“这事陆千户知道吗？”
“我之前忘记跟陆叔说了。”沈青一脸自责道。
秦牧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山峦：“陆千户可是个精明的人，你不用太担心。”
沈青点了点头，把刚才那个圈周围的雪又踩平了一些。
“秦大哥，今天你想练什么？”
“还是身法吧，雪地不滑，正好练步法。”
两人走到院子中间，把雪踩实了一片。
沈青用竹剑在地上画了一个半丈见方的圈，圈里横竖画了几道交叉线，把圈分成八个格子。
这是八卦步，沈铁山传下来的基本功，用来练闪避和走位。
“秦大哥，你站在中间，我站圈外，我往哪个方向出手，你往哪个方向躲，不能出圈，不能踩线。”
唰！
沈青从雪里抽出竹剑，剑尖指着秦牧。
秦牧站在圈中央，两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打野刀握在右手里，没有出鞘。
两人都没说话。
哧。
沈青动了，剑尖从右边刺过来，直奔肋下。
秦牧往左跨了一步，脚落在左边的格子里，刚好避开剑尖。
沈青没有停，剑尖在空中一抖，转而劈向左边，秦牧斜退了一步，脚跟踩在北边的格子边缘，差一寸就踩线了。
沈青收剑站定，看着秦牧的脚。
“反应比上周快了点，但步子太大，八卦步不是迈步，是挪步，脚跟不离地，脚掌贴着地面滑。”
秦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刚才那个斜退的动作确实太大了，他退回中间，重新站好。
“再来。”
沈青的剑又动了，这回更快，上中下三路连续出手，秦牧的脚在地上滑来滑去，脚尖贴着雪面，不敢离地。
到第五剑的时候，他终于踩到了线，脚底的雪被蹭出一道黑印子。
沈青的剑尖停在他胸口前三寸的地方。
“秦大哥，休息休息吧。”沈青把竹剑插进雪里，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秦牧，自己啃另一半。
“你进步很快，我爹当初教我，头三个月踩线，第四个月才摸到门路，你这才半个月，已经快摸到窍门了。”
秦牧嚼着干粮，开玩笑道：“你爹要是还在，估计会骂你收了个笨徒弟。”
“我爹骂人从来不出声。”沈青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从地上拔起竹剑。
“他只会盯着你，一直到你自己觉得做错了为止。”
秦牧看着沈青，脸色渐渐恢复了平静。
“沈青，下次聊你爹的事，我们换个别的时候。”
说完，秦牧拔出打野刀。
“现在接着练。”
沈青愣了一下，随后松开攥紧的剑柄，重新站稳。
“来吧，秦大哥。”他把竹剑横在身前。
傍晚，赵猴儿从镇上回来，头发上顶着雪，眉毛上都结了一层白。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喘着粗气，脚上的草鞋被雪水泡透了，走一步印一个湿脚印。
“秦牧哥，赵永昌出事了。”他蹲在灶房门口，把手伸到灶膛边烤火，手指冻得通红，碰到火苗的时候缩了一下。
“他今天早上从府衙出来的时候摔了一跤，把自己摔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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