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找到了那名护卫
清早的时候，马蹄声打破了宁静。
嘈杂的声音从村道那头一路碾过来，在结冰的泥路上踩出一连串脆响，由远及近。
秦牧翻身坐起来的时候，苏依依也醒了，手搭在他胳膊上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
窗纸外面还是灰蒙蒙的，天刚透亮。
秦牧披上衣裳出了门，院子里铺着一层薄霜，踩上去滑溜溜的。
这时，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陆沉舟站在门口，灰色长衫上沾满了泥点子，衣角撕了一道口子，脸上的胡茬乱七八糟。
他牵着一匹枣红马，马脖子上挂着一个布包，马背上驮着一个人。
那人被五花大绑横搭在马鞍上，嘴里塞着一团破布，瞪着一双眼睛，又惊又怒。
四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一截结着厚茧的小腿。
秦牧看见那双腿的时候，心里已经明白了过来，这是常年坐马鞍的人，大腿内侧的茧子厚得像一层皮。
“护卫？”秦牧忍不住问道。
“嗯。”陆沉舟把缰绳扔给秦牧，自己大步走进院子，走到灶房掀开锅盖看了一眼。
锅里是昨晚剩下的粥，已经凉了，凝成一坨。
他也不嫌弃，拿瓢舀了半瓢凉粥倒进嘴里，喉结上下滚动，三两口咽了下去，然后把瓢往灶台上一搁，拿袖子擦了擦嘴角。
“王福来呢？”
“在后山的洞里。”
“带路吧。”
秦牧引着陆沉舟往石阶上走，枣红马被拴在院门口的枣树上。
周寡妇从灶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匆匆把门关上了。
赵猴儿蹲在旧宅门口，手里攥着半块饼，嚼到一半停了，看着陆沉舟的背影，嘴半张着，饼渣从嘴角掉下来。
石阶结了一层薄冰，走上去滑。
秦牧走在前面，陆沉舟跟在后面，步子比他快，但一点声音都没有，像踩在棉花上。
“你找到他了？”秦牧边走边问。
“在蓟州北边一个村子里，替人看羊，赵永昌的人去找过他一次，可惜被我找到了。”陆沉舟的声音沙哑，像是好几天没怎么睡过觉。
“他叫赵四，顾元盛当年从亲兵营里挑出来专门赶车的，顾元盛跟赵德茂来往的每一封信，都是他经手送的，信的内容他不知道，但送信的时间和地点，他一清二楚。”
秦牧的脚步停了一下：“这些能当证据？”
“能。”陆沉舟从他身边走过去。
“时间地点对得上赵德茂的账册，就能把顾元盛钉死。”
秦牧快走几步跟上，两人并肩踩着石阶往上。
进入林间行走了许久，秦牧小心翼翼地拨开灌木丛，露出那个被藤蔓遮了大半的洞口。
这时，洞里传来王福来沙哑的声音：“谁？”
“是我，秦牧。”秦牧弯腰钻进去。
“陆沉舟来了。”
王福来坐在最里面的石壁下，裹着两件棉袄，他的脸瘦得脱了相，听见“陆沉舟”三个字，那双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他赶忙撑着石壁想站起来，但腿不争气的软了一下，又跌坐回去。
陆沉舟弯腰钻进来，蹲在王福来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尺。
“我来接你了。”陆沉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福来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从眼角滚下来，沿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棉袄前襟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账册...都在。”
陆沉舟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布，递给他。
王福来接过干布胡乱擦了一把脸，把抄录的册页从棉袄里层取出来，用双手捧着递给陆沉舟。
陆沉舟接过账册放进怀里：“走，下山。”
沈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洞外的，腰板挺得笔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看到陆沉舟扶着王福来走出来，忍不住喊道：“陆叔。”
陆沉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沈青没说话，红着眼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竹剑。
陆沉舟也没再多说什么，扶着王福来往前走，经过沈青身边的时候，空着的那只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赵四被从马背上解下来的时候已经冻得嘴唇发紫，两条腿站不稳，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秦牧把他嘴里的布团扯出来，他张嘴喘了两口气，缺氧的眩晕让他额头直冒虚汗，待看清周围的情况，目光在秦牧和陆沉舟之间跳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别杀我。”他的声音哑得像铁锈刮过粗石。
“我，我什么都说。”
陆沉舟蹲到他面前：“你知道什么？”
赵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顾指挥，顾元盛跟赵德茂的每一笔买卖，我都知道，什么时候送的银子，送到哪座仓库，收条上写的是谁的名字，都在我脑子里。”
陆沉舟盯着他看：“那你还能活着？”
赵四低下头，盯着自己冻得发紫的手指。
“他派人来找过我，我跑到山里给人看羊，不敢住村里，你们的人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三天没吃上热饭了。”
秦牧把赵四从地上拉起来，解开了他手腕上的绳子。
绳子绑了一路，勒出了一道紫黑色的淤痕。
赵四搓着手腕，抬头看了秦牧一眼，嘴唇动了动。
“别的事我不管，你给我口热饭吃就行。”赵四乞求道。
秦牧没接话，转身看向陆沉舟。
“顾元盛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回蓟州，带上王福来和赵四，当面跟他对质，镇抚使司的规矩，有证人、有物证，上司也不能只手遮天。”陆沉舟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账册。
“那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秦牧点了点头，转身走进灶房，把火捅旺，往锅里添了水，从梁上解下一块鹿肉，切了大半条后腿，扔进锅里煮。
苏依依从里屋出来，看了一眼灶台上散落的鹿肉，什么也没说，从橱柜里拿出两个粗碗、一双筷子，搁在灶台上。
她又从碗柜深处摸出半罐陈年老姜，切片扔进了汤锅里。
秦念娇趴在门槛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灶房里忙来忙去的大人。
她的视线在陆沉舟身上停了很久，又转头看了看坐在院子里搓手的赵四。
“爹爹，他是坏人吗？”秦念娇指着赵四问道，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秦牧蹲下来，把她下巴下面的手垫了垫，让她趴得更舒服些。
“不是，他是证人。”
“证人是什么？”
“证人就是把看见的事说出来的人。”
秦念娇想了想，把下巴又往前挪了挪：“那他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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