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树活了
秦牧走到院子里，从柴堆上抽了一根劈好的木柴，掂了掂。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过，最多一个月，今天是第几天了？”
沈青把碗放下：“秦大哥，已经是第二十三天了。”
“那就还有七天时间。”
沈青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呼咻。
秦牧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根竹剑，在手里转了一圈，竹剑划破空气，发出呜的一声。
“来，今天练新东西。”
沈青从腰后抽出自己那把新做的竹剑，走到院子中间，站在秦牧对面。
秦牧没有像昨天那样站进圈里，而是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今天教教我刀法吧。”他把竹剑换到左手，右手按在打野刀的刀柄上。
“我用自己的刀练。”
沈青的眉毛动了一下，嘴唇张了张又合上，最后说了一句：“秦大哥，你右手伤了，还没好利索。”
“没事，不影响拔刀的。”秦牧把打野刀从鞘里抽出一截，刃口在晨光中闪过一道白光。
“而且我杀人的时候，用的是右手。”
沈青沉默了，院子里很安静，灶房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秦大哥，你具体想学哪方面？”
“你会的全教给我。”
沈青点点头，他把竹剑横在身前，剑尖指向秦牧的喉咙。
“刀法重在拔刀，我爹说，一个武夫一辈子只用练好三件事：拔刀、挥刀、收刀。”
“拔刀慢了，对手已经砍到你了，挥刀不准，砍中了也没用，收刀不稳，砍完了回不了架势，下一刀就来不及。”
秦牧把打野刀完全抽出鞘，刀身横在胸前。
他拔刀的速度不慢，然而沈青却摇了摇头。
“秦大哥，得用肩膀带着手走，不是用手去拔。”
秦牧把刀插回鞘里，重新拔了一次。
这回用了肩头带动大臂，大臂带动小臂，刀出鞘的时候带着一股整条手臂的力量，流畅了很多。
沈青点了点头，拿竹剑点了点刀鞘口的位置。
“记住这个感觉，拔刀不是拔，是甩，像甩鞭子。”
秦牧把刀插回去拔出来，练了二十几次。
沈青在旁边看着，偶尔纠正一下手肘的角度，大多数时候不说话。
吃过午饭，秦牧背上粮袋去了后山。
路边的草已经枯透了，山风从北边灌进来，刮在脸上像刀削面，又冷又硬。
他拨开灌木钻进去，周大壮打水去了，王福来坐在洞里，身上裹着两件棉袄。
“秦猎户。”王福来看见秦牧，挪了挪屁股让出一点位置。
“坐。”
秦牧把粮袋放在洞口，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
洞里比上次来的时候暖和一些，王福来坐在最里面，靠着石壁。
“赵永昌那边，又有动静了。”秦牧从怀里掏出一包红糖递过去。
王福来接过红糖，放在膝盖上压着，低头看着纸包，手指在边缘来回摩挲。
“他又派人来了？”
“没有，他打死了两个女婢，说明他着急了，急的时候就会顾不上你了。”
王福来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那陆千总。”
“快回来了。”
秦牧起身走到洞口，拨开灌木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没有动静，只有风在草尖上打着旋。
他把灌木放回去，转过身看着王福来。
“秦猎户，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
“问吧。”
“你为什么要帮我？”王福来目光灼灼。
“你跟我非亲非故，你图什么？”
秦牧靠在洞口的石壁上，双手抱胸。
“我的妻子她是蓟州人，你的证据能替那些被胡人杀死的蓟州人讨个公道。”
王福来嘴唇哆嗦了几下，默默低下头。
“秦猎户，你不怕吗。”
“怕什么？”
“赵永昌早晚会狗急跳墙，陆千总若是回不来，你会被我牵连等等。”
秦牧笑了笑，弯腰钻出洞口。
他背对着王福来：“赵永昌要是敢来，他来了就是送死，陆沉舟答应过你的事，他一定会做到。”
王福来坐在山洞里，听着风从洞口灌进来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秦牧沿着小路下山，走到半路，遇到赵猴儿。
赵猴儿蹲在路边一棵枯树下，手里攥着一根草茎叼在嘴里嚼，看见秦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跑过来。
“秦牧哥，镇上又传消息了，赵永昌被知府骂了之后，今天早上又去了一趟，在府衙门口站了一个时辰，知府没让他进去，后来他灰溜溜地走了，回府衙的路上脸黑得像锅底，马夫说他在马车里骂了一路。”
秦牧继续往下走，赵猴儿跟在他旁边，脚步轻快。
“秦牧哥，赵永昌这回是不是栽了？”
“没有栽，他只是暂时拿不到府衙的兵，但他还有别的手段。”
“什么手段？”
秦牧摇摇头，拨开一根挡路的枯枝，枝条弹回来，差点抽到赵猴儿的脸上。
“但他当了这么多年通判，不会只有一把刀。”
赵猴儿下意识的摸了摸鼻梁：“那咱们怎么办？”
“过好咱们的日子就行。”
走到新宅门口，秦牧停下来，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一遍赵猴儿。
赵猴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后脑勺，又把手放下来搓了搓衣角。
“猴儿，明天跟我进山。”
赵猴儿愣了一下，随即满脸激动之色。
“秦牧哥就等你这句话了，呵呵。”
苏依依坐在灶房门口，手里缝着一件小衣裳。
秦牧走过去，在她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来，看着那件小衣裳。
衣裳不大，巴掌那么宽，袖子还没缝上，摊在她膝盖上像一张蓝色的树叶。
“男娃还是女娃？”秦牧微微一笑。
苏依依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陈大夫说八成是男娃。”
“陈大夫也会看走眼，万一是闺女呢？”秦牧从她手里把衣裳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衣裳做小了。”
“还没生呢，等生出来再做大一点的。”苏依依把衣裳拿回来折好，放在旁边的针线篮子里。
“秦牧，我去看王福来了，他瘦了很多。”苏依依忽然开口。
“他以前也是个体面人吧？”
“账房先生，穿了半辈子绸缎衣裳。”
“那现在住在山洞里，他后悔吗？”
秦牧把手搭在苏依依的手背上，她手指是凉的。
“他要是后悔，早就把账册交出去了，他没交，说明他不后悔。”
苏依依把手翻过来，掌心贴着秦牧的掌心，轻轻攥住了他的手指。
“秦牧，你后悔吗，你本来可以在山上安安稳稳打猎的。”
秦牧没回答，他握紧苏依依的手。
“赵永昌把那七个护兵送进我院子的时候，安安稳稳的日子就没了，不是我想选，是人家已经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了。”
苏依依侧过脸，安静地看着秦牧的侧脸。
秦念娇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片枸骨树的叶子，跑到秦牧面前，把叶子举到秦牧鼻子下面。
“爹爹，树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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