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府衙的拘押公文
从半炷香到一炷香，再到两炷香，虽然腿还是酸，但能撑住。
沈青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细竹条，时不时敲一下秦牧的腰。
竹条落下去不重，声音倒是清脆，啪的一声，在空荡荡的小楼里回响。
“腰挺直，屁股别翘，膝盖别内扣。”沈青绕着秦牧转了一圈，竹条在他肩膀上点了一下，又在膝盖外侧点了一下。
“秦大哥，你今天的重心偏左了，要往右移半寸。”
秦牧调整了一下姿势，大腿的酸胀感从两侧移到了中间，更难受了，像有人拿针在扎他的肌肉。
“沈青，你爹当年教你的时候，也拿竹条抽你？”
“不抽，他用刀背。”沈青把竹条收回去，在手里转了两圈，竹条在他手指间翻飞，像杂耍。
“错了就一刀背砸过来，能疼三天。”
秦牧一阵哆嗦，刀背砸一下疼三天，竹条敲一下疼三个呼吸，相比之下，沈青已经够温柔了。
到了下旬，亮得晚黑得早，申时刚过，暮色就从山脚漫上来，把整座小楼笼罩在灰蓝色的光影里。
“秦大哥，赵永昌那边，这几天没什么动静。”沈青靠在窗边，把竹条别在腰后。
“我有点不放心。”
秦牧收势站直，大腿还在微微发颤，裤腿都被汗水洇湿了一片。
他走到窗边，用了鹰眼。
远处的山峦一下子拉近了，村道、田埂、屋舍，一切如常。
“暴风雨之前，往往都是最平静的。”
沈青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不知道秦牧哪来的这么多文绉绉的句子，但每一句都让人没法反驳。
秦牧下了石阶，来到院子里。
苏依依在灶房门口洗衣服，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臂。
她的手泡在冷水里，冻得通红，指甲盖泛着青紫色。
“不是说了用热水洗吗？”秦牧走过去，把她的手从水里捞出来，用自己衣襟裹住。
“烧热水费柴。”苏依依把手抽回去，又伸进水里。
“这点衣裳，用不着热水。”
秦牧把她的手再次捞出来，这次没给她抽回去的机会，两只手一起攥住了。
傍晚，赵大山来了。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秦牧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在柴墩上，咔嚓一声，圆木裂成两半。
赵大山等秦牧劈完了那根柴，才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府衙的公文。”
秦牧接过纸，上面写着，奉青山府通判赵永昌令，靠山村村民秦牧，私通北寇，窝藏钦犯，着即拘押候审，令到即行。
秦牧把公文折好，还给赵大山。
“赵叔，这张纸，赵永昌什么时候签的？”
“今天下午，我拿到就来了。”赵大山把公文塞回袖子，袖子口露出一截纸边，像一条白色的舌头。
“秦牧，赵永昌这回是来真的，他用官府的身份压你，你抗旨就是造反，你不抗旨，就得跟他走。”
秦牧靠在柴堆上，手指在胳膊上敲了敲。
“他抓我，罪名是私通北寇，证据呢？”
“没有证据。”赵大山蹲下来，从腰间抽出旱烟袋。
“但他是通判，不需要证据，他说你是你就是，你到了他手里，证据自然就有了。”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灶房里的锅铲声和孩子们的笑声，透过窗户传出来，模模糊糊的。
“赵叔，公文上说拘押候审，没说抓我的家人吧。”
“没提，只抓你一个。”
“那就好。”秦牧从柴堆上直起身。
“但我不跟他走。”
闻言，赵大山手里的旱烟袋差点掉在地上。
“秦牧，你想抗旨？”
“他的旨不是朝廷的旨。”秦牧转过身，看着赵大山，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底下的暗流只有他自己知道。
“赵永昌一个通判，七品官，没资格签拘押令，拘押令要知府签，知府不在，要同知签，他赵永昌算什么东西？”
赵大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秦牧，你说的这些，我不懂，但我知道，赵永昌不会善罢甘休，这张拘押令不管合不合法，他都能拿着它来抓你。”
“他来了再说。”
赵大山走后，秦牧站在院子里，看着暮色一点一点把天空染成深蓝色。
苏依依从灶房出来，手里攥着一把锅铲，上面还沾着菜叶，翠绿翠绿的，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秦牧，赵叔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让我小心点。”
沈青从旧宅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一把新削的竹剑，剑身笔直，剑尖圆润，剑柄缠了麻绳。
他走到秦牧面前，把竹剑递过来。
“秦大哥，我做的，你先拿这个练，铁的怕伤着人。”
秦牧接过竹剑，在手里掂了掂，不重但手感不错。
剑身的弧度刚好贴合手掌，剑柄上的麻绳缠得密密实实，吸汗防滑。
“你还会做剑？”
“我爹教的，蓟州那边，家家户户都会做。”沈青从腰后抽出另一把竹剑，在手里转了一圈，剑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
“我爹说，兵器要趁手，趁手的兵器得自己做。”
沈青让他对着院门口那棵枣树练，一剑一剑劈，劈到枣树的皮都秃了一块。
苏依依从灶房出来，看见那棵被摧残的枣树，心疼得直皱眉。
“不是这样。”沈青走过来，从后面握住秦牧的手腕，纠正他的姿势。
“手腕要活，不是胳膊发力，你看。”
沈青松开秦牧，自己拿起竹剑，一剑劈出去，剑身在空中发出呼啸声，砍在枣树上，震下一片枯叶。
枯叶飘落，旋转着，落在沈青的肩上。
秦牧看着那片叶子，又看了看枣树上的那道痕迹，比他劈的深了一倍不止。
“入流武夫，果然不一样。”秦牧握紧竹剑，重新站好。
“你力气比我大，但不会用，等你学会了发力，一剑能把枣树劈断。”
秦牧劈了三百剑，从傍晚劈到天黑，天黑后点着油灯继续劈。
苏依依端了碗粥出来放在石桌上，粥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来回三趟。
“秦大哥，够了。”沈青走过来，把秦牧手里的竹剑拿下来。
“再劈下去，手腕要伤了。”
秦牧松开手，虎口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渗出血水黏糊糊的。
苏依依从灶房端了一盆热水出来，把他的手按进水里，水烫得他龇了龇牙。
她低着头，用布巾轻轻擦他掌心的血，擦得很仔细，连指甲缝里的血痂都用竹签挑了出来。
“疼不疼？”苏依依心疼地问道。
“不疼。”秦牧咧嘴笑了笑。
苏依依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骗鬼”。
夜里，秦牧躺在炕上，盯着房梁。
苏依依躺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胸口上，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秦牧闭上眼睛，攥了攥拳头。
虎口还在疼，血泡破了的地方结了痂，硬硬的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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