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五味子还要不要
他靠在床头，眼睛比以前亮了一些，没有那种灰蒙蒙的死气了。
“秦猎户。”王福来看见秦牧，想坐起来，身子刚抬起来就摔了回去，沈青赶紧扶住。
“躺着。”秦牧在床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包红糖，放在枕头旁边。
“多喝红糖水，补气血。”
王福来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红了。
“秦猎户，陆千总他，能抓到赵德茂吗？”
秦牧起身：“他答应过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王福来点了点头，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渗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枕头上。
秦牧从旧宅出来，在村道上站了一会儿。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后山小楼要封顶了，柏木梁、杉木椽子、楠竹篱笆墙，顶上铺了厚厚的茅草。
张木匠在茅草上面又压了一层竹篾，用竹钉固定住，这样冬天不怕风刮。
秦牧站在小楼前，推开门走进去。
地面是夯土的，硬实平整。
三间屋子，中间大两边小，都空荡荡的。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远处的山峦尽收眼底。
夕阳正在落山，把整片山林染成了金红色。
不久后，赵德茂被抓的消息被钱掌柜带来。
“秦老弟，赵德茂被抓了。”
秦牧从堂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茶。
他听见这句话，茶碗停在嘴边。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县衙的人直接去了赵家粮行，把赵德茂从账房里拖出来的...”钱掌柜说的小心翼翼，像是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钱掌柜，那赵永昌呢？”
钱掌柜变了脸色，他凑过来小声道：“听说府衙那边也来了人，把赵永昌叫去问话了，问了一整天，天黑才放出来，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走路腿都在抖。”
秦牧把茶碗放下：“粮行呢，赵家粮行关了没有？”
“关了，县衙贴了封条，谁都不许进。”钱掌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秦牧。
“这是周司吏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赵德茂的案子，陆千总全权接手，让你放心。”
秦牧接过纸上面只有三个字，事已成，落款是陆沉舟的章。
“钱掌柜，那粮价降了没有？”
钱掌柜的笑容淡了，叹了口气。
“没降，赵家粮行关了，其他粮行还在，粮价四十五文一斤，一文都没降。”
秦牧没有太过惊讶，赵德茂倒了，但粮食还在他手里。
那些粮食被县衙封了，暂时放不出来。
而老百姓还在饿肚子，等不了那么久。
“秦老弟，还有一件事。”钱掌柜搓了搓手，脸上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表情。
“那个五味子，你还有没有，上次你卖给我的，我转手卖给县城的大户，赚了不少，这东西止咳，冬天咳嗽的人多，不愁卖。”
“有，你等着。”
秦牧转身进了灶房，从炕洞里扒拉出一麻袋五味子。
晒干了缩水不少，剩下不到三十斤。
他扛出来放在牛车上，钱掌柜眼睛亮了，用手抓了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个成色好，我给三文一斤。”
“四文。”秦牧靠在门框上。
“三文五。”
“四文。不要拉倒。”
钱掌柜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银子数了数，三十斤，一百二十文。
他数了一百二十文铜钱递给秦牧。
“秦老弟啊，你跟陆千总搭上了线，现在连价都不让人砍喽。”
秦牧笑着把铜钱揣进怀里。
钱掌柜赶着牛车走了。
秦牧站在院门口，看着牛车吱呀吱呀地远去，苏依依从灶房端了一碗红糖水出来递给他，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牛车消失的方向。
“秦牧，赵德茂被抓了，咱们是不是就安稳了？”
秦牧喝了一口红糖水，甜得发腻。
“可以安稳一阵子了。”
赵德茂被抓之后，粮价不降反升。
集贤镇上那几家还在营业的粮行像约好了似的，一夜之间把牌价换成了“五十文一斤”。
老百姓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个字，眼神空洞，他们早就习惯了。
秦牧从粮行门口走过，卖红薯的老头又出现了，还是蹲在街角，面前的红薯比上次更小、更蔫。
五文一斤，比粗粮便宜十倍，这是镇上最便宜的口粮了。
老头用一双枯树皮似的手翻动着那几个红薯，挑出最蔫的搁在最上面，想卖相好一点。
秦牧走过去，蹲下来，把所有的红薯都买了。
老头接过钱的时候手在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谢谢”。
秦牧没接话，把红薯装进麻袋，扛在肩上。
钱掌柜在福来酒楼门口站着，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已经凉透了。
看见秦牧过来，钱掌柜把碗放在窗台上，迎上来，接过他肩上的麻袋。
“秦老弟，你又买野红薯，这玩意儿现在还能吃？”
“饿急了什么都吃呢，何况这东西吃不死人。”秦牧跟着钱掌柜进了酒楼，在柜台前坐下来。
钱掌柜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壶茶，倒了两碗，这回不是陈茶了，茶叶舒展在汤水里，翠绿透亮，是今年的新茶。
“赵德茂的案子，有新消息了吗？”秦牧端起碗，茶香扑鼻。
钱掌柜身子往前倾，下巴差点搁到算盘上：“赵德茂的粮行被封了，仓库里的粮食也被封了，县衙正在盘点，说是有三千多石。”
“那可是三千多石啊，秦老弟，够整个青山府吃半个月的。”
秦牧放下碗，碗底磕在柜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粮被封了，为什么不放出来？”
“县衙说要等案子结了才能放。”
钱掌柜冷笑一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汤在他的舌头上滚了一圈，他咂了咂嘴，不知道是在品茶还是在品这话里的苦涩。
“至于案子什么时候结？谁知道呢，赵德茂背后还有人，县衙不敢轻举妄动。”
秦牧把这几个关键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说出来。
“钱掌柜，五味子还要不要？”
“要，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秦牧从酒楼出来，没有急着回村。
他在街上转了一圈，买了二十斤粗粮、五斤盐、两坛酒。
酒是给赵大山和张木匠买的，小楼快完工了，得请人家喝一顿。
路过王记杂货铺的时候，王福来的侄子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把头缩回去了。
秦牧走到街角，站了一会儿。
那个卖红薯的老头已经走了，地上留下几片烂菜叶和一堆红薯皮。
一个小孩蹲在那里捡红薯皮，捡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吐出来。
十月的风从街面刮过，冷飕飕的，灌进领口，秦牧打了个寒战。
回到村里，秦牧先去了旧宅。
王福来的伤好了一些，能坐起来了，靠在床头，用左手端着碗喝粥。
沈青蹲在灶房门口熬药，药罐子咕嘟咕嘟冒着泡，苦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周大壮在院子里劈柴，劈了一堆。
周满仓蹲在柴堆旁边，把劈好的木柴一根一根码整齐。
“秦猎户。”王福来看见秦牧，放下碗，想站起来。
“坐着。”秦牧在床边坐下来，把买来的红糖和红枣放在枕头旁边，。
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王福来用左手摸了摸自己包着白布的右手，手指在布条上轻轻摩挲。
“就是痒，老大夫说长肉呢，痒就对了。”
秦牧点了点头，走到灶房门口，看着沈青熬药。
“沈青，陆沉舟今天来消息了，赵德茂被抓了，案子在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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