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王福来不见了
“他让我离你远一点，说你手里的东西烫手。”
王福来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腿脚不利索，站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他一瘸一拐地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忽然停下：“进来吧。”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光线从外面透进来，照在土墙上。
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画的是寿星公，手里捧着一个大寿桃，笑得满脸褶子。
灶台冷冰冰的，铁锅上落了一层灰，一看就是很久没用过了。
靠墙有一张木板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本书，书页已经发黄卷边了。
王福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箱子上挂着一把铜锁。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
箱子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几件旧衣裳、一双布鞋、一把梳子、一面破镜子。
王福来把衣裳和布鞋扒开，从箱子底摸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包了好几层，拆开来，里面是一本账册。
账册不厚，蓝布封面，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卷了起来。
他把账册递给秦牧。
“你看完就还给我。”
秦牧翻开账册。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账，哪年哪月哪日，从哪运了多少粮，卖给了谁，收了多少钱，字写得很小，但很工整。
秦牧翻到中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张猛。
张猛，青山府集贤镇，购粮八百石，银一千二百两。
再往后翻，又看见一个名字，赵德茂。
赵德茂，青山府赵家粮行，经手倒粮三千石，银五千两。
经手人：王福来。
秦牧抬起头看着王福来。
“这是你记的？”
“是我记的。”王福来在床边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往下塌着，像背着一座山。
“赵德茂让我经手的，粮从蓟州那边运过来，先存在赵家粮行的仓库里，然后再卖出去，卖给谁，卖多少钱，都是赵德茂定的，我只管记账。”
“蓟州那边的粮，从哪来的？”
“是军粮。”王福来颤抖出声。
“蓟州镇抚使司的军粮，有人从仓库里把粮调出来，卖给赵德茂，赵德茂再转手卖出去，赚的钱两边分。”
秦牧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账册。
“那个人是谁？”
王福来摇摇头，把账册从秦牧手里拿回去，重新用油纸包好，放进木箱子，锁上铜锁，推回床底下。
“我不知道，赵德茂从来不提那个人的名字，但每次蓟州那边来人，赵德茂都亲自去接，客客气气的，像个孙子。”王福来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峦。
“那个人来青山府的时候，赵德茂让我去送过银子，我去过一次，没看见那个人的脸，他在马车里，帘子是放下来的。”
“是什么样的马车？”
“黑漆马车，挂着蓝布帘子，马车外面站着两个带刀的护卫，腰里别着镇抚使司的腰牌。”
秦牧眼中的震惊一闪而逝。
“这些，你告诉陆沉舟了吗？”
“没有。”王福来转过身，看着秦牧。
秦牧从王福来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片山林染成了橘红色。
他站在歪脖子榆树下面，回头看了一眼那三间破木屋，王福来蹲在院子里刨土，跟来时一样的姿势，好像他从来没来过。
回到家里，苏依依正在灶房做饭。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秦牧坐在院子里磨刀，沈青蹲在旁边，用一块破布擦柴刀。
“秦大哥，王福来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等陆沉舟回来。”秦牧把刀在磨石上推了几下，翻个面继续磨。
“王福来说了，他只信陆沉舟，咱们只能等。”
沈青低着头，把柴刀擦得锃亮，刀刃映出他的半张脸。
“陆叔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不知道。”秦牧把刀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刀刃，磨石的水还没干，在月光下闪着光。
“但应该快了吧。”
今天的打野线索比较简单，秦牧没有走太远的地方。
沈青和周大壮扛着野山羊，秦牧背着山货，三个人踩着暮色往回走。
走到村口，天已经全黑了。
赵大山站在村口，手里举着火把，火光照得他满脸通红。
他看见秦牧，快步迎上来，声音发紧：“秦牧，出事了，王福来不见了。”
秦牧的脚步猛地停住，他把背上的灵芝和石斛扔给沈青，转身就跑。
王福来家的门开着，篱笆门歪倒在地上。
院子里那盆刨了一半的土被踢翻了，黑泥撒了一地。
秦牧冲进屋里，点亮油灯，火光在墙上跳动。
屋子被翻了个底朝天，床板掀翻了，被褥扔在地上，木箱子被砸开了，锁掉在地上，里面的旧衣裳散了一地。
灶台上的锅被砸了一个洞，碗碎了好几口，筷子扔得满地都是。
墙上那张寿星公年画被撕了下来，揉成一团，扔在墙角。
秦牧下意识地匆忙走到灶台边，从灶膛里扒拉出一本烧焦的账册。
纸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留下几页残片，边缘焦黑，字迹很模糊。
翻开残页，看见几个还能辨认的字。
秦牧把残页揣进怀里，出了木屋。
月光很亮，照得地上的脚印清清楚楚。
几双脚印，有大有小，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山路。
秦牧蹲下来，用手指量了量脚印的尺寸和深浅。
四双脚印，至少四个人。
其中一个人穿的是官靴，鞋底有花纹，是衙门里的人才穿的。
另外三个人的脚印杂乱，鞋底没有花纹，像是临时找来的帮手。
秦牧站起来，沿着脚印追了一段，脚印延伸到通往县城的方向就不见了。
重新回到王福来的木屋，秦牧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碗片，在门框上刻了一个记号。
一个圆，中间一个点。
陆沉舟说过，他回到青山府，第一件事就是来找王福来，这个记号，是留给他看的。
回到家里，苏依依还没睡。
她看见秦牧的脸色难看，把手里端着水放在桌上，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听赵叔说，王福来不见了？”
“嗯，屋子被翻了个底朝天。”
“谁干的？”
“赵永昌。”秦牧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水喝了一口。
“除了他，没人知道我找过王福来。”
苏依依在他旁边坐下来，乖巧地依偎着他的肩膀。
“别担心，陆沉舟不会让他们逍遥太久。”
接下来的几天，秦牧没有急着去县城。
周司吏那边能打听，但不能明着打听。
赵永昌是通判，比周司吏高两级，周司吏就算知道什么，也不敢说。
贸然去找他，不但问不出结果，反而会打草惊蛇。
秦牧进山打猎，山里的秋意越来越深了。
雾气比上次来时更重，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
树叶落了一大半，剩下的在枝头挂着，黄的、红的、褐的，风一吹就飘下来，落在山路上，踩上去沙沙响。
溪水瘦了一大截，露出水底的石头，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滑得很。
【每日情报】
1.北山老林深处，成年麂子一只，距此约三十五里，有效期至今日子时。
2.北山崖壁，野生黄精一片，约二十斤，有效期至明日午时。
3.断崖北坡，野生五味子一丛，果已熟，有效期至今日申时。
秦牧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总算不是灵芝和石斛了。
这几天他挖灵芝挖得想吐，那东西虽然值钱，但长在崖壁上，每次都要用绳子吊着往下爬，山风一吹，人像钟摆一样晃，稍不留神就摔成肉饼。
麂子比野猪好打，个头小，胆子更小，虽然听到动静就跑，但跑不远。
秦牧带着沈青和周大壮在北山老林里转了大半天，才在一处向阳的山坡上发现了那只麂子。
麂子站在灌木丛边上，低头啃一种矮小的野果树，树上挂着几颗红彤彤的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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