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宴无好宴
小厮低着头，恭敬道：“回秦猎户，赵通判只请了您一位。”
秦牧把帖子放在条案上，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递给小厮：“回你们老爷，初三我去。”
小厮接过银子，躬身退到门口才转身，走的时候脚步很轻。
苏依依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红枣汤，看着条案上那张红帖子，脸色不太好。
她把汤放在秦牧手里，在他旁边坐下来，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
“赵通判请你吃饭，不会有什么阴谋吧？”
“应该只是问问话吧。”秦牧把汤喝了，碗放在地上，伸手搂住苏依依的肩，能感觉到肩胛骨硌着手掌。
“但不去就是不给面子，赵通判的面子，我驳不起。”
“那你去了，他要是让你做什么你不愿意的事呢？”
“去了再说吧。”
十月初三这天，秦牧换上一身干净的靛蓝色粗布衣裳，把打野刀别在腰间，去了县城。
府衙在县城北边，比县衙大了三倍，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比人还高。
两个差役站在门口，穿着皂衣腰挎长刀，像两根木头桩子。
青衣小厮已经等在门口了，看见秦牧，快步迎上来，领着他穿过仪门、大堂、二堂，进了后院的花厅。
花厅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
红木桌椅，雕花窗棂，墙上挂着一幅仕女图，画中女子手执团扇，眉目含情。
角落里摆着一盆兰花，正开着，幽香阵阵。
赵永昌坐在主位上，四十来岁，白面微须，穿着一身石青色绸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钩，手上戴着一枚祖母绿戒指。
他看见秦牧进来，拱手笑道：“秦猎户，久仰久仰。”
秦牧拱手还礼：“赵通判客气了。”
“坐坐坐。”赵永昌伸手示意，等秦牧坐下，他自己也坐了，端起茶碗呷了一口。
“秦猎户，本官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号，靠山村出了个能人，一个人一把刀，猎野猪、杀野狼、打马鹿，连镇抚使司的陆千总都对你青眼有加。”
秦牧端着茶碗，茶是碧螺春，汤色清亮香气沁人。
“赵通判过奖了，我就是个打猎的，没什么本事。”
“没本事？”赵永昌放下茶碗，哈哈笑了两声。
“秦猎户太谦虚了，盖了新房子，好些人都送了贺礼，你这本事可不小。”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秦牧，目光像是在品鉴一件器物，在估量它的成色和价值。
秦牧把茶碗放下，迎着他的目光：“赵通判，您请我来，不会只是为了夸我吧？”
赵永昌的笑容淡了一些，但没消失。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沉默了半响，才忽然问了一句：“秦猎户，你跟陆千总，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他买过我的鹿茸。”
“就这么简单？”
“是的。”
赵永昌的目光在秦牧脸上停了很久，他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秦牧没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秦猎户，本官也不跟你绕弯子。”赵永昌坐直了身子，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
“陆千总在查蓟州的事，本官知道，蓟州城破，朝廷很震怒，派了好几拨人去查，都没查出结果，陆千总要是能查出什么，那是大功一件。”
秦牧等着他的下文。
“但蓟州的事，牵连甚广，本官劝你一句，别掺和。”
赵永昌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是个小花园，假山流水，几尾锦鲤在池中游动。
“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安安稳稳打你的猎，盖你的房子，养你的孩子，比什么都强。”
秦牧站起来，走到赵永昌身边，两人并肩站在窗前。
“赵通判，我没想掺和，是事情找上了我，不是我找的事情。”
赵永昌转过身，看着他。
两人的距离不到三尺，秦牧能闻到他身上的熏香味。
“那王福来呢，也是事情找上了你？”
秦牧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竟然知道王福来。
“秦猎户，本官再劝你一句，王福来这个人，你离他远一点，他手里的东西，烫手。”
赵永昌回到座位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也不在意。
“好了，不说了，来人，上菜。”
菜肴陆陆续续端上来，红烧蹄髈、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蟹黄豆腐、鸡汤炖菌子，摆了满满一桌。
秦牧看了一眼，动了几筷子，味道不错，但他吃不出什么滋味。
赵永昌的每句话都在敲打试探。
酒过三巡，秦牧放下筷子：“赵通判，多谢款待，我家里还有事，先告辞了。”
赵永昌没拦他，甚至没站起来，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秦猎户，本官的话，你好好想想。”
出了府衙，秦牧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沿着大街往城外走，走得很慢，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
赵永昌知道王福来，为什么不动手，他忌惮什么？
回到村里，天已经黑了。
苏依依站在院门口等他，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火苗被秋风吹得东倒西歪，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她看见秦牧，赶忙上下打量了一遍。
“怎么样？”
秦牧接过油灯，牵着她的手往屋里走：“赵通判知道王福来，也知道王福来手里有东西，他让我别掺和。”
苏依依放慢了脚步，握住秦牧的手紧了紧。
“他会对你不利吗？”
“现在不会。”秦牧把油灯放在桌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碗水。
“他忌惮陆沉舟，也忌惮王福来手里的账册，没摸清底细之前，他不会动我。”
苏依依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碗从他手里拿过去，换了碗热鸡汤递给他。
汤上面漂着几颗红枣，炖了很久，肉都炖烂了，骨头一碰就散。
“秦牧，你以后别去县城了，县城的饭，不好吃。”
秦牧把汤喝了，把碗放在桌上，伸手摸了摸苏依依的肚子。
他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听，苏依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还没到时间呢，陈大夫说要四个月才能听见。”
“那我就等四个月。”
秦牧洗完澡，换上干爽衣裳，躺在炕上，脑海里反复过着赵永昌说的每一句话。
随后翻了个身，苏依依的呼吸很均匀，已经睡着了。
秦牧盯着房梁，想了很久，终于有了决定。
次日一早，秦牧沿着村后的山路往北走，又去了那棵歪脖子榆树。
王福来蹲在院子里刨土，跟昨天一样的姿势。
篱笆门上挂着一串红辣椒，晒得干瘪皱缩，像是老人的手指。
秦牧推开篱笆门走进去，王福来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你怎么又来了？”
“来看看你。”
“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王福来低下头继续刨土，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一个快死的老头子，有什么好看的。”
秦牧蹲下身来，跟他平视。
王福来的手很瘦，青筋暴起，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像一张揉皱的牛皮纸。
“赵通判知道你在靠山村。”秦牧说道。
听到这话，王福来的手停了，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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