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赵通判的请帖
秦牧知道她在哭，苏依依憋了太久。
从蓟州逃难出来，被人贩子卖了，被原主打骂了三年，生了三个女儿，吃了数不清的苦。
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结果老天爷把一个换了魂的秦牧重新送到她面前。
“别哭了。”等哭声小了，秦牧才伸手把苏依依搂过来。
苏依依吸了吸鼻子，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秦牧，你说咱们这辈子还能更好吗？”
“当然能啦。”
“那会好到什么程度？”
秦牧想了想：“好到孩子能读书，能识字，能考功名，好到女儿出嫁的时候，风风光光，八抬大轿，好到你再也不用担心饿肚子，不用担心冬天没柴烧。”
听到这些话，苏依依笑得眼泪鼻涕一起流，秦牧用袖子帮她擦，越擦越花，最后干脆不擦了，把她搂在怀里。
窗外的虫鸣声几乎听不见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桂花的香味。
秦牧还没来得及吃早饭，钱掌柜就来了。
他赶着一辆牛车，车上装满了东西。
苏依依看着那些东西，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秦牧接过那幅字画，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天道酬勤。
落款是青山府通判，盖着红印。
秦牧皱了皱眉。
“钱掌柜，这是赵通判送的？”
“赵通判送的。”钱掌柜脸上挂着一言难尽的表情。
“赵通判听说了你盖新房的事，特意让人送来的，他说秦猎户是青山府的能人，为朝廷分忧，替百姓解难，应该嘉奖。”
秦牧把那幅字画卷起来，放在条案上。
他看了眼钱掌柜的表情，对方显然也觉得这事透着古怪。
“赵通判还说了什么没？”
“他说，改天请你吃饭。”钱掌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叶是秦牧新买的，不算好，但比陈茶强多了。
“秦老弟，赵通判是赵德茂的妹夫，他请你吃饭，你小心点。”
“多谢钱掌柜，我知道了。”
钱掌柜放下茶碗，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秦牧。
“陆千总的信，昨天晚上到的。”
秦牧接过信，陆沉舟的字迹比上次更潦草了。
“秦牧，蓟州之事已经有些许头绪，我想到一个人，这人曾在倒粮案中经手银两，已逃往青山府，姓王，名福来，原本是赵家粮行前账房，他手中或许有账册副本，若有此人消息，请告诉我。”
秦牧看完信，递给钱掌柜。
钱掌柜看完，脸色变了。
“王福来，赵家粮行前账房？”他想了想。
“我认识这个人，他在赵家粮行干了十年，三年前突然不干了，说是回乡养老，老家在哪我不清楚，但听说他有个侄子在集贤镇开杂货铺。”
“钱掌柜那间杂货铺叫什么？”
“王记杂货铺，在东街，卖油盐酱醋的。”
秦牧坐不住了。
“我去找他。”
钱掌柜拦住他：“秦老弟，陆千总只是让你若有消息告知，没说让你自己去抓人，王福来手里要真有账册副本，那他就是赵德茂的眼中钉，你去找他，万一被赵德茂的人盯上了怎么办？”
秦牧把钱掌柜的手拨开，拿起打野刀别在腰间。
“钱掌柜，陆千总在蓟州追查，我在青山府连个人都不敢找，那他还指望我什么？”
王记杂货铺在东街最里头，两间门面，门板卸了一半，里面黑咕隆咚的。
秦牧走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酱油和陈醋的气味，又酸又咸，像进了腌菜缸。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瘦得像根竹竿，戴着老花镜，正在用算盘算账。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从镜片上方看过来，上下打量着秦牧。
“客官，买什么？”
“打听个人，王福来这人你认识吗？”
老头的脸色立马变了。
“不认识。”他的声音明显比刚才紧了许多。
“他是你叔叔，你在赵家粮行干了十年，他也在赵家粮行干了十年，他三年前不干了，说是回乡养老，你现在告诉我，不认识？”
啪。
老头的手抖了一下，算盘珠子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他没去捡，盯着秦牧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话：“你是什么人？”
“帮朋友打听的，那个朋友姓陆。”
老头脸色复杂无比，默默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个地址，递给秦牧。
“他住在北山脚下，一间破木屋，你去找他，别说是我说的。”
秦牧把纸条揣进怀里，出了杂货铺。
回到村里，秦牧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赵大山家。
赵大山正在院子里喂鸡，一把玉米撒出去，十几只鸡扑棱着翅膀抢食。
他看见秦牧进来，拍了拍手上的玉米屑，搬了张凳子给他坐。
“赵叔，北山那边的山脚下，是不是住了个老头？”
赵大山仔细回想了一下，随即点头道：“有，姓王，来了快两年了，一个人住，不爱跟人打交道，他说他是从县城来的，在这里养老。”
“他是叫王福来吗？”
“对。”赵大山在门槛上磕了磕烟袋锅。
“你问他干什么？”
秦牧没回答，站起来往外走，赵大山在后面喊了他一声，他没回头。
秦牧沿着村后的山路往北走，走了约莫三里地，在路边看见一棵歪脖子榆树。
树很大，三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干歪向一边，像是一个驼背的老人。
树后面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三间木屋，木板已经发黑发霉了，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
院子里的草长到膝盖高，老头蹲在院子里，面前放着一个破瓦盆，正在用手刨土。
他穿着灰布衣裳，补丁摞补丁，头发白了一大半，乱糟糟的。
秦牧推开篱笆门，走了进去。
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秦牧。
“你是？”
“靠山村的，秦牧。”
老头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盯着秦牧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刨土，声音很平：“不认识，你找错人了。”
“王福来，你不认识我，但你认识陆沉舟。”
老头的手停了，他慢慢站起来，腿脚有些不利索，扶着膝盖才直起身。
他看着秦牧，眼睛里的浑浊像被风吹散了一些，露出底下的锐利。
“陆千总让你来的？”
“你手里有账册副本。”
王福来没有出声，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峦。
“账册副本在我手里，但我不能给你。”
“为什么？”
“给你，我就会死。”王福来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回去告诉陆千总，账册副本我替他保管着，等他来，我会亲手交给他，别人来拿，死都不给。”
赵通判的请帖第二天就来了，送帖的是个穿青衣的小厮，十五六岁，眉清目秀，说话细声细气，像怕惊着什么人似的。
他把帖子双手递给秦牧，退后三步，垂手站着等回话。
秦牧打开请帖，上面写着“十月初三，于府衙设宴，恭请秦猎户光临”，落款是“青山府通判赵永昌”，还盖着一方红印。
字写得很漂亮，笔锋有力，一看就是练过多年的。
秦牧看完帖子，问了一句：“赵通判还请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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