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询问沈青

说完，秦牧绕过张猛径直走过。

身后传来张猛咬牙切齿的声音：“秦牧，你等着。”

回到家，院子里很热闹。

赵猴儿、李老实、赵铁柱，还有几个村民，蹲在院子里，脸上都带着愁容。

赵大山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叠粮票，正跟他们说话。

看见秦牧进来，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秦牧哥，你可回来了。”赵猴儿站起来。

“粮票发了，但赵家粮行那边说，今天只有一百斤粮，卖完就没了，我们排了一上午的队，没买到。”

秦牧扫了一眼院子里的村民。

“赵叔，今天赵家粮行放了多少粮？”

赵大山翻了翻手里的单子：“一百斤，整个集贤镇，十几个村子，几百户人家，就放了一百斤。”

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一百斤够谁吃的？”

“赵家这是要饿死人啊！”

“官府不管吗？”

秦牧没说话，走进灶房，从坛子里舀了两碗粗粮，又切了五斤狼肉，用麻袋装好，提出来递给赵大山。

“赵叔，这些先分给最困难的人家。”

赵大山接过麻袋，手抖了一下：“秦牧，你这。”

“别说了。”秦牧摆摆手。

“先顾眼前。”

赵大山点了点头，提着麻袋走了。

几个村民跟在后面，脚步很急，像怕走慢了粮食就会飞走似的。

赵猴儿没走，蹲在院子里。

秦牧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猴儿，你家的粮还能撑几天？”

“三天。”赵猴儿的声音闷闷的。

“我爹的药钱也凑不齐，药铺的大夫说不给钱就不给药。”

秦牧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塞进赵猴儿手里。

赵猴儿猛地抬起头，眼泪差点掉下来：“秦牧哥，我不能要你的钱，你已经帮了我家太多了。”

“拿着。”秦牧按着他的手。

“银子的事，以后再说。”

赵猴儿攥着那两银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苏依依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递给秦牧。

“又给钱了？”

“给了。”秦牧接过碗，喝了一口。

“猴儿家撑不住了。”

苏依依没说话，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晚霞从西边烧过来，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橘红色。

秦奴娇在背书，背的是“融四岁，能让梨”，声音软软的。

“秦牧。”苏依依忽然开口。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秦牧放下碗，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不知道，但不管多久，我都会让你们吃饱。”

苏依依把脸埋进他胸口，没说话。

秦念娇睡着了，小手还攥着秦牧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苏依依在做针线活，灰色的粗布，针脚细密，领口已经缝好了。

“做给谁的？”

“沈青的。”苏依依低着头缝了一针。

“他身上的衣裳破得不成样子了，连个换洗的都没有。”

秦牧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她缝。

烛光下，苏依依的手指很灵巧，针线在她手里上下翻飞。

“依依，你觉得沈青这个人怎么样？”

苏依依诧异地看着秦牧：“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觉得他不像个普通的流民。”

“他确实不像，他的谈吐，比村里人有规矩，吃饭不吧唧嘴，喝水不出声，坐有坐相站有站相，不像是穷苦人家出来的孩子。”

秦牧点了点头。

“但他不说自己的事。”苏依依又道。

“我问他家里是做什么的，他就说种地的，再问，就不说话了。”

“以后别问了，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秦牧交代了一声。

苏依依低头缝了一针，忽然道：“秦牧，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秦牧犹豫了一下，才小声说道：“镇抚使司在找一个从蓟州逃出来的少年，十六七岁，姓沈。”

“你是说。”

“我不知道。”秦牧握着苏依依的手。

“不管是什么身份，他现在就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咱们能帮一把是一把。”

苏依依没再说话，但她紧紧握住了秦牧的手。

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秦牧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沈青这几天没少在秦牧家吃饭，劈柴挑水的活自然落在了他的头上。

闲暇之余给秦念娇做了个竹蜻蜓，小姑娘举着竹蜻蜓满院子跑，手心搓得通红，竹蜻蜓飞不起来，她就往天上扔，扔完了去捡，捡完了再扔。

秦阿娇也想要，追着沈青屁股后面转了半个时辰。

沈青没办法，又削了一个，削到一半刀钝了，在石头上磨了磨，继续削。

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秦牧刚好从灶房出来，看见了沈青磨刀的手法。

左手按住刀背，右手捏住刀柄，刀刃斜着贴在磨石上，来回推拉，每推三下翻一次面。

这不是普通人磨刀的手法，是军中传出来的。

秦牧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端着碗喝水，没出声。

晚饭是野菜粥配咸菜。

苏依依把最后一块狼肉切了，剁成末，拌在粥里。

粥端上桌，沈青端着碗，没急着吃，等秦牧动了筷子才动。

吃的时候不出声，筷子不插在碗里，不扒拉菜，夹到什么吃什么。

秦牧把这些看在眼里，嚼着咸菜，嘎吱嘎吱响。

吃完饭，秦牧把沈青叫到院子里。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挂在枣树梢头，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秦念娇在屋里念“人之初”，念得颠三倒四的，苏依依在旁边纠正她，声音软软的。

沈青站在秦牧面前，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站得很直。

“坐。”秦牧指了指旁边的木墩。

沈青坐下了，腰板还是直的。

“蓟州城破的时候，你在哪儿？”

沈青的手不由地抖了一下，很快稳住了。

“在城里。”

“城里具体什么样？”

沈青没开口，秦牧一点也不急，看着月亮从枣树梢头爬到屋顶上。

屋里秦念娇已经不念了，估计是睡着了，苏依依在哼歌，哄她睡觉。

调子很老，是蓟州那边的民谣。

“城里没粮了。”沈青终于开口。

“树皮剥光了，草根挖光了，老鼠都吃光了，后来。”沈青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秦牧没追问，人吃人的事，不用说得太明白。

“你怎么出来的？”

“城破那天晚上，胡人从北门打进来，城里乱成一锅粥。”沈青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趁乱从南门跑出来，一路往南跑，跑了三天三夜，不敢走大路，专挑山沟钻，饿了就啃树皮，渴了就喝溪水。”

“你家里人。”

“都死了。”

“我爹守北门，城破的时候被胡人的马队踩死了，我娘和妹妹在东城，房子被烧了，我不知道她们是烧死的还是...”

“你身上是不是带了什么东西？”

沈青的身体猛地绷紧了，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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