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卖山羊
看见地上的公羊，张猛的眼睛一下就直了。
“秦牧？”张猛的声音又沉又哑，像含着一口痰。
“这羊，你打的？”
秦牧站起来，把刀上的血在衣服上蹭了蹭。
“嗯。”
张猛盯着那把青色长刀看了好几秒，又看了看公羊脖子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口，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可以啊秦牧。”张猛咧嘴笑了笑，但那笑意根本没到眼底。
“啥时候学的这一手？”
秦牧没接话，他知道张猛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昨儿刘翠花在他家喝了肉汤，回去肯定跟张猛说了。
今天张猛一大早就带着人上山，八成是来抢地盘的。
靠山村附近的山头，以前是张猛说了算。
现在突然冒出个秦牧，一出手就打了一头公羊，张猛能高兴才怪。
“张哥也来打猎？”秦牧语气随意，像是没看见张猛难看的脸色。
“啊，随便转转。”张猛的眼睛一直没离开那只公羊。
“这羊，你打算怎么处理？”
“拿到镇上卖了还债。”秦牧随口说道。
张猛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秦牧，咱商量个事。”他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些。
“这羊你卖给我，我给你五百文。”
五百文？
秦牧差点笑出来。
一头七八十斤的公羊，王麻子可是说了，行情好的话能卖到一两的。
张猛出五百文，这是在抢。
“张哥，五百文太少了。”秦牧摇头拒绝。
“镇上羊肉一斤十五文，这羊至少出四十斤肉，光肉就值六百文。”
听到这还，张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想到秦牧会算账。
以前的秦牧，连十以内的加减法都算不明白，现在居然知道羊肉一斤卖多少钱。
“秦牧，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张猛干笑两声。
“你拿镇上卖，还得交税，还得给牙行抽成，到手能有几个钱？我直接给你五百文现钱，你省事我也不赚，多好。”
秦牧直勾勾地看着他，就是不说话。
张猛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邪门了。
这小子今天的眼神怎么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秦牧，看见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躲着走。
今天倒好，不但没躲，还敢跟他讨价还价。
“六百文。”秦牧伸出三根手指。
“你要就给，不要我拿镇上卖。”
张猛的脸黑了下来。
他身后的两个后生也往前走了一步，猎叉和猎弓都端起来了。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秦牧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张猛。
这时，张猛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他随后拍了拍巴掌。
“行，六百就六百。”说着张猛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数了六百文，扔给秦牧。
“钱给你，羊归我。”
秦牧接住钱串，掂了掂。
六百文，不多不少。
他看了看地上的公羊，又看了看张猛。
“张哥，这羊你打算怎么弄下山？”
张猛愣了一下，然后脸色更难看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一头七八十斤的公羊，要弄下山得花多大力气。
他自己带着两个帮手，扛下去倒是不难，但这一路下山少说也得一个时辰，累死累活的。
秦牧倒好，就地卖了，轻飘飘揣着钱走了。
这买卖，秦牧赚了，张猛也没亏。
但张猛心里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不舒服。
“铁头、大壮，把羊扛上。”张猛黑着脸吩咐两个后生，然后转头看秦牧。
“秦牧，你以后还上山不？”
“上。”
“行，那你以后打到野物了，直接找我。”张猛拍了拍秦牧的肩膀，力气很大，拍得秦牧肩膀发麻。
“我出的价比镇上高，保准不坑你。”
秦牧面色平静，没有接话。
张猛带着两个后生扛着羊走了。
秦牧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脸上若有所思。
张猛最后那句话，听着像是好意，但他总觉得不对劲。
一个屠户，专门跑到山上来买他的野物，还出价比镇上高？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好事。
秦牧摸了摸怀里的六百文钱，又看了看打野面板上那个未完成的任务。
还得打三只野兔，或者四只野鸡。
他把麻绳和粗布口袋从背上解下来，转身往更深处的林子走去。
苏依依坐在灶台边，一边烧火一边看着锅里的肉汤。
锅是秦牧昨儿补的，补丁打在锅底，虽然不好看，但能用。
肉汤已经热了，上面漂着一层油花，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周寡妇带着周小宝坐在门槛上，周小宝含着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嘴角的口水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念娇，来，喝汤了。”苏依依盛了小半碗汤，把小念娇抱在怀里，一勺一勺地喂。
小念娇昨天吃过肉之后，今天一早就醒了，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爬到灶台边，指着锅喊“肉肉”。
秦阿娇蹲在灶台边，捧着自己那碗汤，小口小口地喝，喝一口看一眼锅，生怕喝完了就没了。
秦奴娇最懂事，先给周小宝盛了一碗，端到他面前。
“小宝哥，喝汤。”
周小宝接过碗，傻呵呵地笑了一下，然后呼噜呼噜地喝起来，喝得满脸都是。
周寡妇看着这一幕，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苏妹子，你家秦牧。”周寡妇犹豫了一下。
“以后都这样了？”
苏依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她。
“我是说，他以后都不赌了？”周寡妇小声问道。
苏依依沉默了一会儿，心里也没底。
“应该，不赌了，他昨天说了，以后再也不赌了。”
周寡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想说“男人说的话不能全信”，但看着苏依依眼睛里重新燃起的那点光，她不忍心泼冷水。
“那就好。”周寡妇笑了笑。
“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话音刚落，院子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苏依依在家吗？”
苏依依抬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走进院子，穿着靛蓝色的粗布衣裳，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脸上带着笑。
是王德贵的老婆，孙氏。
靠山村的保长太太，在村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孙婶？”苏依依站起来，有些意外。
孙氏手里提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几个鸡蛋和一些干枣，笑眯眯地走过来。
“听说你家秦牧昨儿打到野物了？”孙氏把篮子放在灶台上，探头看了看锅里的肉汤，眼睛里的惊讶一闪而过。
“哟，还真是，这汤可真浓。”
苏依依不知道孙氏来干什么，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提着东西上门，她也不好赶人。
“孙婶，您这是？”
“这不听说你家日子好过了，我也来沾沾喜气。”孙氏笑着坐下来，眼睛在院子里四处打量。
“你家秦牧呢，又上山了？”
苏依依点了点头。
“啧啧啧，这秦牧可真是变了个人。”孙氏感慨道。
“以前在家躺着等死，现在一大早就上山打猎，这变化可真大。”
苏依依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干笑两声。
孙氏坐了一会儿，东拉西扯说了些闲话，忽然压低声音，凑近苏依依。
“苏依依，我跟你说个事。”孙氏一脸认真起来。
“昨儿我看见赵村正从你家出去以后，直接去了王麻子那儿，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
苏依依心里一紧。
“说什么了？”
“我不知道，没敢凑太近。”孙氏摇摇头。
“不过我看着，王麻子拿了张纸出来，赵村正看了看，脸都黑了。”
苏依依的心往下沉了沉。
一张纸就能让赵大山脸黑，八成是赌债的借据。
“还有啊。”孙氏又凑近了些。
“昨儿晚上，王德贵回来说，镇上粮商那边又催了，说要是三天之内还不上粮，不光要收房子，还要告到县衙去，按律治罪。”
苏依依的脸色白了。
“什么罪？”
“好像是欺诈？”孙氏也不太确定。
“反正说是不轻，弄不好要坐牢。”
苏依依抱着小念娇的手微微发抖。
秦牧在山里拼命，而村里的债主们已经开始磨刀了。
孙氏看着她惨白的脸，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也别太担心，我就是告诉你一声，让你有个准备。”孙氏站起来，提起空篮子。
“秦牧现在有本事了，说不定三天之内真能把债还上呢。”
苏依依没说话。
孙氏走了以后，周寡妇凑过来，脸色也不好看。
“苏妹子，孙氏的话你别全信。”周寡妇善意地提醒道。
“王德贵家的那个人，嘴碎得很，她跟你说这些，不一定安的好心。”
苏依依当然知道孙氏不安好心。
王德贵是保长，管着村里的账目和粮商的往来。
孙氏今天上门，说好听点是来窜门，说难听点是来打探虚实的。
她要看看秦家到底有没有还债的能力。
有，那就催。
没有，那就更得催。
苏依依深吸一口气，把怀里的小念娇递给周寡妇。
“周姐，你帮我看会儿孩子，我去村口看看。”
“看什么？”
“看看秦牧回来了没有。”
苏依依说完，转身往院外走。
走出院门，沿着村道往北走。
路上碰见几个村民，看她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可怜、同情，现在是好奇。
苏依依低着头，快步走到村口。
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
看见苏依依来了，几个老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苏氏，来等人的？”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笑呵呵地问道。
苏依依点了点头。
“你家秦牧可是出息了啊，昨儿打了五只野物，今儿又上山了？”老头说着，竖起大拇指。
“后生可畏啊！”
苏依依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她站在村口，看着北方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
路上空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等了很久，久到腿都站麻了。
就在她准备转身回去的时候，远处的山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走得很快，步伐稳健，手里提着一串黑乎乎的东西。
苏依依眯起眼睛，仔细看。
是秦牧。
他手里提着三只野兔，两只野鸡，背上还背着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口袋。
苏依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抬脚就往北跑，跑得飞快，跑得头发都散了，跑得鞋都掉了也没察觉。
“秦牧。”她跑到秦牧面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秦牧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跑出来了？”
苏依依看着他手里的野物，看着他浑身上下被树枝刮破的衣服和满脸的汗水，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我，我怕你出事。”苏依依抹着眼泪。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秦牧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
他把手里的野物递给苏依依，腾出手来，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别哭了，丢人。”他笑着说道。
“村口那些老头看着呢。”
苏依依这才想起来还有人在看，赶紧低下头，把脸埋在秦牧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让他们看去，我不怕丢人。”
秦牧忍不住笑了。
他把野物重新提起来，一手牵着苏依依，往村里走。
村口那几个老头看着这一幕，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是秦牧？”
“是啊，昨儿打了五只野物那个。”
“拉着苏氏的手，他以前不是打她吗？”
“变了，真的变了。”
“啧啧啧，这世道，连泼皮都知道疼媳妇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咯...”
秦牧充耳不闻，牵着苏依依的手，大步流星地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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