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秦牧赶山归来
赵大山看着她这个样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又咽了回去。
他转头看了看身后两个汉子，使了个眼色。
王德贵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苏氏，这是你家秦牧去年借村里赈灾粮的借据。”王德贵把纸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去年冬天，村里从镇上粮商那儿赊了五十斤粗粮分给你们家，说好今年秋收还，现在秋收早过了，你家一粒粮没还，粮商那边催了三次了。”
苏依依看着那张借据，脑子里嗡嗡的。
“按规矩，借粮不还，要收房子抵债。”王德贵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虽然你家这房子不值几个钱，但规矩就是规矩。”
“王叔！”周寡妇急了。
“你看看她们娘几个，房子收了，让她们住哪？”
“这是规矩。”王德贵面无表情。
“我又不是为难她，我是按规矩办事。”
赵大山站在一旁，没吭声。
他是村正，管的是一村之事。
规矩就是规矩，他不能因为看着可怜就坏了规矩。
否则以后人人都借粮不还，这村子还怎么管？
但看着苏依依怀里那个快要饿死的孩子，他心里也不是滋味。
“苏氏。”赵大山终于开口。
“房子的事，我再给你拖三天，跟赌坊的账一起算，三天之内，你要是能还上粮和钱，房子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三天之后呢？”苏依依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赵大山没回答。
但所有人都知道三天之后会怎样。
房子被收走，她们娘几个被赶出靠山村，流落荒野。
这个灾荒年，连树皮草根都被人扒干净了，她们能撑几天？
“走吧。”赵大山转身出了门。
王德贵和赵铁柱跟着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周寡妇站在灶台边，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骂出来：“这帮天杀的，就看着你们娘几个去死。”
苏依依没说话，她只是慢慢蹲下来，把三个孩子搂进怀里。
小念娇在她怀里拱了拱，含混地喊了一声“娘”。
苏依依闭上了眼睛。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无声地滑下来，滴在小念娇枯黄的头发上。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忽然又传来脚步声。
苏依依睁开眼，泪眼模糊中，看见一个人影从门外走进来。
那人身形高大，穿着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褐，腰间别着一把刀。
刀身修长，刀刃泛着幽幽冷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那人手里还提着什么东西，血淋淋的，滴滴答答往下淌。
“我回来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头砸进了死水里。
苏依依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正是秦牧。
是那个她嫁了七年也恨了七年的男人，那个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抱任何希望的男人。
但是此刻他看着有些不一样了。
以前的秦牧，眼睛里总是带着一股子戾气，看谁都不顺眼，看谁都像欠他钱。
喝醉了就打人，赌输了就骂人，整个一滩烂泥，扶不上墙的烂泥。
可现在的秦牧，眼睛很亮，很沉，像是暗夜里突然点起的一盏灯。
秦牧看着苏依依跟孩子，再看看灶台上那个破锅和周寡妇，随后他笑了。
“秦牧？”周寡妇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
“你这是，上哪去了？”
秦牧没回答她，而是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
噗通一声。
两只野兔，三只野鸡，血淋淋地摔在地上。
只只膘肥体壮，加在一起少说也有十五六斤。
周寡妇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苏依依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剧烈地震动着。
她怀里的秦念娇被响声惊动，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地上的野物，小鼻子抽动了两下，竟然挣扎着要从苏依依怀里爬下去。
三个孩子都呆住了，直愣愣地盯着那些野物，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眼睛都看直了。
“这，这是你打的？”周寡妇的声音都变了调。
秦牧把腰间那把青色长刀取下来，靠在门框上，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山里有货，就是没人敢进。”
他轻描淡写地讲道，好像打几只野兔野鸡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周寡妇看看地上的野物，又看看秦牧，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这个男人，什么时候会打猎了？
他以前连兔子都怕啊。
前年冬天，苏依依饿得走不动路，求他上山找点吃的，他倒好，上山转了一圈，被一只野兔吓得连滚带爬跑回来，还摔断了半颗门牙。
现在倒好，一口气打了五只。
苏依依怔怔地看着秦牧，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秦牧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我说过，我出去找吃的。”秦牧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没去赌。”
苏依依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刚才面对赵大山的逼债，面对房子的危机，面对可能要带着孩子去死的绝望，她都没掉一滴眼泪。
可秦牧这句话，让她差点哭出来。
“你。”苏依依的声音抖得厉害。
“你什么时候，学会打猎了？”
秦牧温和地笑了笑，他站起身来，从地上捡起一只最肥的野兔，大约有四斤多重，毛色灰褐，肚圆腰肥，一看就是只成年雄兔。
“晚上给你们炖肉吃。”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可听在苏依依耳朵里，却像一声惊雷。
她们娘几个，有多久没吃过肉了？
上一次吃肉，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周寡妇送来一小块腊肉，切得薄薄的，熬了一大锅野菜粥，孩子们抢着喝，秦奴娇为了多吃一片肉，还跟秦阿娇打了一架。
后来那块腊肉吃完了，孩子们哭了三天。
现在，秦牧说要炖肉。
还是整只兔子。
苏依依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哗地一下涌了出来。
秦奴娇拉着秦阿娇的手，两个丫头站在旁边，一会儿看看地上的野物，一会儿看看秦牧，眼睛里全是茫然。
她们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她们知道，爹带回来了好多好多吃的。
秦念娇已经从苏依依怀里爬下去了，迈着摇摇晃晃的小短腿，蹒跚着走到那只野兔旁边，伸出小手，怯生生地碰了碰兔子的耳朵。
兔子已经死了，耳朵冰凉。
可秦念娇还是笑了，笑得很开心，嘴里含混地喊着：“肉肉，肉肉...”
秦牧看着这一幕，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
他上辈子是个社畜，没结婚，没孩子，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穿越之前，他从来不知道“孩子饿得连哭都哭不出来”是什么样子。
现在他知道了。
那种感觉，比他自己挨饿难受一百倍。
“周姐。”秦牧转头看向周寡妇。
“今儿谢谢你送粮，晚上带孩子过来吃饭，我炖兔肉。”
周寡妇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家也不宽裕，这...”
“一只兔子而已。”秦牧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二十个铜板，塞进周寡妇手里。
“这是还你那份粮的，多了算我谢你的。”
周寡妇看着手里的二十个铜板，整个人都傻了。
二十个铜板？
她那小半碗粗粮，撑死了值三五个铜板。
二十个铜板，够她和她那个傻儿子吃好几天的了。
“这，这太多了。”周寡妇要把钱塞回去。
秦牧按住她的手，语气不容拒绝：“拿着，以后我上山打猎，家里的肉少不了，到时候还得麻烦周姐多帮衬。”
周寡妇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推辞，眼圈红红地把钱收下了。
“秦牧。”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哽。
“你，你可算是开窍了。”
秦牧轻轻点了点头，他蹲下身子，开始收拾那口破锅。
锅被人砸了个洞，但洞不大，找块铁皮补上还能用。
他上辈子虽然是个社畜，但动手能力不差，大学的时候在工地上搬过砖，焊过铁架子，补个锅还是没问题的。
周寡妇见状，赶紧回家拿了一块铁皮和一把锤子过来。
秦牧三下五除二把锅补好，又去院子里捡了些干柴，重新生火。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苏依依抱着小念娇坐在灶台边，看着秦牧忙碌的背影，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远处，靠山村另一头。
刘翠花蹲在自家院子里，一边剥玉米一边跟隔壁的李婶聊天。
“你是没看见苏依依那个样子，抱着个丫头片子，跟死了亲娘似的。”刘翠花撇着嘴，满脸的幸灾乐祸。
“我告诉你，她们家那口锅就是我砸的，怎么了，谁让秦牧那个泼皮偷我家老母鸡，活该！”
“可那苏依依也没得罪你啊。”李婶有些不忍。
“她没得罪我，她男人得罪我了。”刘翠花哼了一声。
“再说了，她生不出儿子，连累咱们整个村的风水，这种女人就该赶出去。”
话音刚落，一个半大小子突然从外面跑进来。
“娘，娘！”
那小子是刘翠花的儿子，名叫张狗蛋，今年八岁，胖得跟个球似的。
“喊什么喊？”刘翠花一脸不耐烦。
“秦叔，秦叔打了好多野物回来，两只兔子三只鸡。”张狗蛋眼睛放光。
“可肥了，我看得真真的。”
听到这话，刘翠花手里的玉米棒子啪嗒掉在地上。
她猛地站起来，脸色难看得像吞了只苍蝇。
“怎么可能，那个废物能打到野物？”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张狗蛋拿手比划着。
“那么大一只兔子，那么肥，血淋淋的，可多了。”
刘翠花的脸色变了几变。
她咬了咬牙，忽然转身进了屋，从柜子里翻出一块腊肉，用油纸包好。
“翠花，你干嘛去？”李婶惊讶道。
刘翠花没开口，扭着腰就往外走。
“苏依依那个贱蹄子，今天可真是走狗屎运了。”她小声嘀咕着。
“不过不要紧，锅是我砸的，粮是我弄没的，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吃几天好饭。”
“这个家，迟早得散...”
秦牧坐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
野兔肉已经剁成块扔进去了，加了几片干姜和一小把粗盐。
没有别的调料，但这已经足够了。
香气从锅里飘出来，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
三个孩子围在灶台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口水流了一地。
苏依依坐在秦牧旁边，抱着小念娇，时不时偷看一眼秦牧的侧脸。
秦牧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苏依依慌忙低下头，耳根子红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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